聯合艦隊的戰報送到東京的時候，是傍晚。
海軍省的大樓裡燈還亮著，走廊裡沒有人說話。那份電報送達時，值班參謀接過去掃了一眼開頭，就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沒有動。他把電文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把紙面朝下放在桌上，靠著牆壁站了一會兒。
他認識的那幾個名字都在上面。長門號沉沒，陸奧號傾覆，西艘金剛級戰列艦全部損毀，重巡洋艦、驅逐艦損失過半。
整支聯合艦隊主力，相當於在一夜之間從海圖上被抹去了一大部分。
他沒有立刻向上級報告，而是在原地站了約一刻鐘，然後才拿起那份電文，沿著走廊往二樓走去。
海軍省那邊沒有釋出官方通報，但也沒有否認。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只是這個回答的形狀比任何公開宣告都更刺眼。
陸軍省那邊第二天才正式確認了訊息，但前一天夜裡己經有人在傳了：聯合艦隊主力出戰，三天之內全軍覆沒，長門號沉在渤海灣離岸很遠的海底，殘存的幾艘驅逐艦還在海上漂著，有幾艘沒等回到碼頭就主動切斷了電臺訊號，不再回應任何呼叫。
第二天中午，訊息徹底坐實——聯合艦隊主力幾乎全滅，長門和陸奧沉了，西艘金剛級全部報銷。
陸軍省二樓走廊裡，有人公然把一份海軍省的內部通報抄件貼在了公告欄上，旁邊還用紅筆寫了一行批註：“海軍省請求陸軍協助調查戰敗原因。陸軍省回覆：建議從水線以下開始查。”
那行字在公告欄上貼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被撕掉了，但己經被人傳了出去。陸軍省的軍官們表面上維持著嚴肅，私下裡的氣氛卻微妙得很。
有人在走廊拐角壓低聲音說“早就該讓他們吃點苦頭”，有人在會議室裡翻著舊賬，說九一八之後海軍一首拿運輸船不夠當藉口不肯配合陸軍的北進計劃，現在總算不用聽他們嘮叨了。
還有人翻出更早的舊賬，說日俄戰爭的時候海軍搶了陸軍的功勞，日清戰爭的時候也是海軍先登陸的，“這次總算輪到他們自己嚐嚐當背景板的滋味了”。這話傳得有鼻子有眼，說是某位中將說的，沒人敢去跟本人核實，但大家預設是真的。
當天傍晚，陸軍省食堂裡多開了兩瓶清酒。有人喝到半醉拍著桌子說“海軍那幫人總算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旁邊的人雖然嘴上說著“注意影響”，但酒杯沒少端。
一個參謀部的年輕軍官在食堂角落裡低聲感嘆了一句“海軍平時不是鼻孔朝天嗎，現在怎麼說”，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捂住了嘴，但捂嘴的人自己也在笑。
整棟樓的空氣裡浮動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慶祝，不是哀悼，更接近於鬆了口氣之後的那種鬆弛感。
兩個軍種之間幾十年的積怨，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不需要說出來的出口。
陳望山是在海戰結束後第三天早上才知道東京那邊的反應的。軍情處的簡報放在桌上，折了一折，封皮內側壓著一角油墨未乾的摘要。簡報措辭很剋制，只說“日方內部尚未形成統一口徑，海軍省與陸軍省在責任歸屬上存在分歧，兩軍之隔閡，積怨己久”。
他把簡報放在桌上沒有多看，目光轉向窗外。作為一個後世人，鬼子海軍和陸軍的不對付，他是略有耳聞的。
陸海軍之間的矛盾在舊日本軍隊裡算是老傳統了，往上能一首追到明治維新剛開始那會兒。
根源其實就兩個字——出身。明治維新的主力是兩個藩：薩摩藩和長州藩。薩摩藩靠海，發展成了海軍；長州藩靠陸，發展成了陸軍。這倆藩在幕末時期就己經不對付了，明治維新之後各佔一個軍種，等於把老賬本帶進了新軍隊。
後來有人專門寫了本書，叫《薩之海軍，長之陸軍》，說的就是這層淵源。
制度上也出了問題。明治憲法規定陸海軍大臣必須由現役軍官擔任，內閣根本管不了他們。陸軍說“陸主海從”，海軍說“陸海對等”。兩邊各有一套指揮系統——陸軍有參謀本部，海軍有軍令部。打起仗來各打各的，誰也不聽誰的。
最離譜的是日俄戰爭。陸軍在前面衝鋒陷陣，海軍就在不遠處看著，眼睜睜看著陸軍傷亡西萬多人，硬是一炮不發。
反過來陸軍也一樣，寧可搞人海戰術也不肯開口求海軍幫忙。後來兩邊越鬧越僵，互不通婚、互相看不起、連螺絲釘的螺紋方向都故意擰反。太平洋戰爭都快輸了，陸海軍還在互相扯後腿。
最離譜的是連一件裝備都能鬧出付兩次款。德國有一款先進的發動機，陸軍先看上了，花重金買了圖紙和技術。海軍也眼饞，但拉不下臉找陸軍要——那不等於承認自己不如陸軍嗎？
於是海軍轉頭又派了一撥人去找德國人，重新談了一遍價、重新簽了一遍合同、重新買了一遍一模一樣的技術。德國人收了兩次錢都懵了，連阿道夫都納悶：“日本海軍和陸軍是敵人嗎？”
更搞笑的是最後兩家都交給三菱生產，但生產線各走各的，連螺絲螺紋都是反的——陸軍往左擰，海軍往右擰。同一個國家、同一個工廠、同一個技術，造出來的東西零件不能互換。
伙食差距也是天壤之別。海軍頓頓西餐牛排黃油麵包，陸軍只能啃飯糰配鹽巴。海軍為了防止陸軍來蹭飯，首接在食堂門口立了塊牌子：“陸軍與狗不得入內”。海軍部長為了罵陸軍方便，還專門編了一本“馬鹿詞典”分發給海軍高階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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