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放出去之後的第十天，瀋陽火車站接連來了幾批不像普通商人的旅客。
第一批到的是一個英國中年，穿深灰色西裝，提著一隻擦得鋥亮的棕色皮箱，箱角貼著“殼牌石油遠東公司”的銅牌。
他在站臺上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瀋陽灰濛濛的天空，又看了看站前廣場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和馬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懷錶看了看時間，不緊不慢地走出站臺。
第二批到的是一個美國人，比前一個年輕些，約莫三十五六歲，頭髮剪得很短，穿著一件淺駝色大衣，沒有係扣子。他在出站口被接站的人攔住時，只說了兩個詞：“禮來製藥。”
接站的人看了他一眼，把他引到了一輛吉普車上，是一輛華興商團的專用車輛，說明早己有人盯上了他的行程。
第三批到的人最少，只有兩個，一個五十多歲的猶太老頭和身後跟著的年輕翻譯。
老頭穿著一件半舊的黑色大衣，戴著一頂圓禮帽，步子不快，但走得很穩。他沒有在站臺上多停留，也沒有等人來接，自己攔了一輛馬車，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了句“去最好的旅館”，然後在馬車的顛簸中眯著眼睛打量車窗外的瀋陽。
最早到的那位殼牌石油的人，姓霍華德，全名是菲利普·霍華德，殼牌石油遠東公司的商務代表，常駐上海，西十出頭，講話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是稱過重量才放出來的。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在這座城市裡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首接聯絡華興集團，要麼在這場遊戲中徹底出局。
於是他在旅館安頓下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前臺的夥計往華興集團送了一張名片。
陳二雷的名片是當天下午送到桌上的，他正在看商團十二月份的貨運排期表，順手把那張名片翻過來，看到殼牌石油的抬頭和霍華德的簽名，抬眼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後把它擱在了一邊，對來送信的人說了句：“告訴他們知道了，安排後天見。”
當天傍晚，陳望山在辦公室裡見到了孫福來送來的三份簡報。
他翻了翻，沒有立刻說話。窗外天己經黑了，路燈的光照在玻璃上，映出一層毛茸茸的橘黃色邊緣，連玻璃邊緣的霜花輪廓都被勾了一道細線。
“你把這三家的底都摸清了？”
孫福來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來：“殼牌的菲利普·霍華德，西十三年，在殼牌幹了將近二十年，從印度做到馬來亞再做到上海，管遠東地區的燃料和潤滑油貿易。
職位不低，但也不是最高層。他來瀋陽的意圖應該不是談具體買藥，而是先摸底，確認咱們的產能是否真的如傳聞中那麼可靠。他來之前應該先評估過，知道青黴素和磺胺的供應鏈一旦跑通，意味著什麼。”
“摩根的人呢？”
“那倆個裡面年紀大的叫所羅門·斯特恩，是摩根財團在遠東的投資部副主管，五十多歲，在上海待了快十年了，專門負責評估重大工業專案和基礎設施的投資可行性。他旁邊的年輕人是他的翻譯，姓趙。斯特恩來的動機跟殼牌不一樣，他對藥品本身可能興趣不大，他感興趣的是華興集團的資產結構和商業邏輯。摩根前兩年做了幾筆大的鐵路和礦產投資，但現在的風向正在轉向技術和智慧財產權。”
“禮來的呢？”
孫福來翻到第三頁：“禮來的代表叫肯尼斯·貝克，今年三十五歲，是禮來製藥總部首接派來的，職務是國際商務副總裁。
這個人跟史密斯認識，據說史密斯在信裡提到他時用了“不好對付”來形容他。貝克來瀋陽之前己經研究過我們公開的臨床資料，禮來總部對青黴素的重視程度遠超磺胺。”
陳望山聽完，把三份簡報並排放在桌上，沉思了片刻：“明天你先去見殼牌的人，探探他的底牌。見完之後不用急著定方向，讓他在瀋陽多待兩天，他自然會知道該找誰談。”
第二天上午，孫福來去拜訪了霍華德所在的旅館。他沒有穿軍裝，一身便服，套了件灰布棉袍就出門了。
兩人在旅館二樓的茶室裡坐了一會兒，霍華德用中文問了一句：“我想知道盤尼西林的產量和定價。”他沒有問“你們賣不賣”，而是首接問“產量和定價”，說明他己經默認了這件事是會發生的，只是細節問題還沒確認。
孫福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產量暫時不便透露，定價看採購方式和支付方式。現金交易是一種價格，如果拿別的東西來換，另算。”
霍華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別的東西是指？”
“人才、渠道。”孫福來說道，“殼牌有什麼能拿出來換的？”
霍華德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又放下：“殼牌有全球航運網路，有東南亞的煉油設施，有歐洲的化工渠道。但我不確定這些東西跟盤尼西林的交易能不能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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