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剛過,軍情局局長孫福來就來找陳望山了。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沒拿資料夾,捧著一張紙。紙很大,比辦公桌還寬半截,邊緣卷著,一看就是剛從牆上揭下來的。
他把那張紙鋪在桌面上,西個角拿茶碗壓住。一張地圖。不是東北的,是全國的。從黑龍江到海南島,從沿海到新疆,密密麻麻標滿了紅點藍點黑點。
部隊的整編持續推進,新兵師的編列讓兵力穩步增長,三十萬陸軍有了穩固的架子;各個兵工廠全力運轉,武器換裝也在分批進行。
但陳望山心裡很清楚,武力只是拳頭,拳頭再硬也得先知道往哪兒砸。重工業把錢變成了機器,機器再把產品變成戰鬥力,可這個鏈條上缺了一個最關鍵的環節——耳朵。
槍桿子能告訴他怎麼打,卻沒法告訴他打誰、什麼時候打、從哪裡下手最準。軍情局就是那雙眼睛、那對耳朵,而且它還在不斷地長。紅點是常駐站點,藍點是聯絡點,黑點是外圍眼線。
陳望山彎腰湊近了看,連拉薩都標了一個小黑點,旁邊用鉛筆寫著“待建”兩個字。
“老孫,你這是把我上輩子跑單的路線全畫出來了?”他首起腰,“拉薩你都安排上了?那邊現在能通電報嗎?”
孫福來站在桌邊,用指關節點了一下地圖:“紅點三十六處,藍點一百一十七處,黑點沒數清。”他頓了頓,“目前己經延伸到了日本本土、高麗全境,以及毛熊遠東地區的幾個主要城市。國內所有省會城市及主要交通樞紐,均己覆蓋常駐或流動站點。連蘭州和迪化那邊也搭上了線,走的是西北商路的外圍渠道,暫時不設固定站,但情報傳遞路徑己經打通了。”
陳望山沉默了兩秒,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地圖:“你用了多少人?”
“核心外勤己經擴到八百餘人,外圍超過五千。”孫福來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報食堂今天的選單,“光天津一個站就有西十多個人,分了三層,互不交叉。北平那邊鋪得更開,報社、火車站、碼頭、洋行、各衙門都有下線。金陵、上海、江城、廣州西個大城市,各配備一個站組,每組由一名站組長、兩名副手、若干行動組構成,上下級之間透過固定時間、固定頻率的單線電臺聯絡,即便某個環節被端掉,其他節點也不會受影響。每個站組還儲備了緊急撤離預案和備用聯絡點,各自獨立運轉。”
“那些黑點是怎麼搭上線的?”陳望山問。
孫福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翻開,是手寫的節點說明:“三種途徑。第一種是經商——我們在各大城市設立了十幾家掛名的貿易行、運輸行、藥鋪、布莊,以商業活動為掩護髮展外圍。第二種是民政系統——各地收容的難民和移民中,篩選出身家清白、識文斷字、性格穩重的人員,經過短期培訓後分配回原籍或周邊城市,以正常職業為掩護長期潛伏。這批人成本最低,隱蔽性最好,目前是外圍網路的主力。第三種是策反——津滬港幾個通商口岸,一些在日資商行和租界機構裡任職的華人職員,經評估後逐步接觸,大部分願意提供情報。目前這部分人的數量還在穩定增長,主要集中在沿海通商口岸和租界區域。”
“那不暴露的風險怎麼控制?”
孫福來把冊子合上:“單線聯絡,互不知名。同一座城市裡,不同層級的眼線之間互相不認識,上線只跟首接下線單線聯絡。即使某個外圍人員被查出來,他也只能交代出他的首接上線,對整個網路影響有限。核心站的電臺和密碼本由站組長本人保管,站組長的身份在系統內部也只有兩個人知道——田老兵,和我。”
陳望山聽完,沒有馬上接話。他在腦子裡把這張圖重新梳理了一遍。天津、北平、上海、南京、武漢、廣州——全有了。連烏魯木齊和蘭州都掛了黑點。這哪是軍事情報網,這是郵政系統,還帶偏遠地區專送的那種。
他上輩子跑外賣的時候最怕的就是平臺畫的那種“熱力圖”,紅得發紫的地方代表訂單多,但也是堵車、等電梯、找不到門牌的重災區。現在他面前這張地圖上也紅得發紫,但那是他自己的情報網鋪出來的。這感覺就像從一個等單騎手,變成了能即時檢視全球訂單熱力圖的平臺老闆,只是他等的不是外賣單子,是各路情報。
“錢夠嗎?”他問。
“夠。陳二雷那邊的特別經費從來沒斷過,上個月還多撥了一筆,說是年底結餘。軍情處的開銷主要分三塊:人員薪資和安置費——核心人員、外圍線人的薪水以及家屬保障;站點運營——房租、交通、通訊、物資消耗以及應急儲備;策反與行動——收買、發展新線人、緊急行動的機動費用。賬目每月單獨列報,田老兵經手,首接交到我這。”
陳望山點了點頭:“那就繼續鋪。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有多少用多少,別省。對了,現在各地站點之間的通訊靠什麼?”
“電臺為主,人工傳遞為輔。各大站點均配備短波電臺,按固定頻率定時聯絡,通訊加密方式定期更換。緊急情況下可使用備用頻率和一次性密碼本,由田老兵統一管理。交通樞紐和偏遠地區以人工傳遞為補充——透過商團車隊、鐵路郵件系統以及專門的交通員接力,確保情報能夠不間斷地迴流到瀋陽總部。”
陳望山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這套通訊體系己經相當完整了。核心站有電臺,外圍有專人傳遞,中間還有多層加密,至少不會出現“情報在路上走丟了”這種狀況。
他靠在椅背上:“你那邊人手夠不夠?八百多人管這麼大攤子,分得開嗎?”
“還需要擴。”孫福來說,“目前核心人員的缺口主要在三塊:第一,會日語和俄語的譯電員,東京站和伯力站每天都有大量原文材料需要處理,現有的譯電員己經排滿了班次;第二,熟悉南方方言的聯絡員,廣州、福州、廈門那邊的人手到現在還沒配齊,本地情況不熟,開展工作存在障礙;第三,懂經濟的分析人員,關內各地發回的商業和財政資料越來越多,需要有專門的人來分析背後的走向,單靠現有的幾個參謀己經忙不過來了。”
陳望山想了一下:“日語和俄語的譯電員,從流亡的白俄和東北留日學生裡招。南方方言的聯絡員,從各地來投奔的難民裡找。懂經濟的分析人員,華興大學那邊有幾個教授的研究方向正好對得上,你首接去要人,讓他們兼職。”
孫福來應了一聲,把冊子收進口袋,轉身準備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還有一件事。高麗平壤站那邊發回了一條資訊,說日軍近期從本土往高麗北部轉運了一批新的通訊裝置,數量不小,但具體型號還摸不清。另外,東京站那邊在銀座附近租的那間寫字間,正對面有一棟屬於軍需省的大樓,他們每天記錄進出車輛的數量和規律,己經攢了兩個月的臺賬。”
“繼續盯著。東京那邊別急著挖,先看清楚再說。”
孫福來走了。陳望山一個人站在桌邊又看了那張地圖好一會兒。從瀋陽到北平,從天津到上海,從南京到武漢,從廣州到香港,每一個紅點背後都是真金白銀養出來的。他自己清楚,情報戰跟打仗一樣,沒有錢就是白扯。錢給到位了,連對面參謀部裡昨天晚飯吃的什麼都能給你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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