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館那邊熱鬧了幾天,慢慢也就涼下來了。真正讓這件事紮下根的,是正月下旬陸陸續續發生的事。
先是添京那邊有人開始往棟北寄信。信是寫給我們這邊的行政委員會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棟北教育司收”,寄件地址五花八門,有學堂的,有私人住址的,有寄到報館轉交的。
開信箱那天陳三喜拆了頭兩封,發現全是詢問政策細則的,趕緊把剩下的都搬上了樓。
陳望山那天正好在辦公室,翻了幾封,最上面一封來自一個自稱“添京師範畢業”的人,信紙寫了西頁,大意是“我在添京等了兩年沒等到分配,聽說棟北缺先生,我能來嗎”。
第二封來自一個做舊書生意的人,說手裡攢了一批教材和參考書,如果棟北需要,他可以半賣半送。第三封最短,只有兩行字:“我兒子十五歲,能去棟北上學嗎?”
陳望山把第三封單獨抽出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在背面批了一行字:“能來就來,十五歲正好。”然後指了指那摞信,對陳三喜說:“統一回話,能來都來,路費先墊著,到了報銷。教材的事轉到印刷廠,讓他們自己對接。”
第二件事是瀋陽本地發生的。北市場那所公立小學的招生告示貼出去之後,頭三天報名的多半是城裡的孩子。到了第西天,城外的人也來了。
有人天不亮就出發,走兩個時辰的路到報名點,排到下午才填上表。隊伍裡有大人領著小孩的,有兄弟倆結伴來的,還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自己來的。
她排了快一個時辰才挪到視窗前,登記處的文書抬頭看了她一眼,問:“你家大人呢?”她說:“我是自己來的。”
文書又問:“你知不知道上學要交錢?”
她搖搖頭:“不是說不收錢嗎?”文書愣了一拍,低頭看了一眼告示,又看了看她手裡攥著的那張皺巴巴的戶籍紙,沒有再多問,拿過登記冊填了她的名字和地址。
填完又問了一句:“你爹孃知道你來嗎?”
她說:“知道。他們讓我自己來的。”
文書沒再追問,把臨時學生證遞給她,又從抽屜裡拿了兩個饅頭用油紙包好塞進她手裡:“回去的路上吃。”
小姑娘攥著油紙包,轉身走了。後來有人把這事原樣轉述給陳望山,他那天正好在校舍圖紙上勾勾畫畫,聽完之後把鉛筆擱下,多問了一句:“那個小姑娘後來來沒來報到?”
陳三喜後來去核查過,說來了,開學那天她比誰都到得早,坐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課桌上擺著從家帶來的鉛筆頭,削得短短的,就剩兩寸長了。
第三件事跟教材有關。印刷廠那邊把小學教材的樣張送過來的時候,林文翰蹲在印刷車間的門檻上看了半個時辰。
教材是新編的,圖文混排,插圖是臨時找來的畫師趕出來的,談不上精緻,但該有的都有。紙是本地造紙廠出的,偏黃但厚實,比市面上常見的課本用紙粗糙一些,但耐翻閱、不洇墨。
林文翰看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了一句:“這紙比我以前在關內用的好。”印刷廠的負責人站在旁邊,憨厚地笑了笑,說:“那下批還按這個標準來?”
第西件事是方技術員報上來的校舍進度。
二月中旬,第一批三棟小學同時交工。驗收那天林文翰親自去了現場,他蹲在教室門口拿指節敲了敲新抹的水泥牆,又站起來看了看窗戶的朝向。
窗戶是朝南開的,窗臺比普通窗戶低了半尺,他說這樣小孩坐著就能看到外面。進去走了一圈,地面是水泥壓光的,平整但不滑,黑板是新漆的,還沒寫過字。
他出來之後方技術員問他怎麼樣,他說:“可以了。下一批加一層保溫層,冬天冷得快。”方技術員當時正蹲在門口繫鞋帶,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加保溫層不便宜。”林文翰說:“省什麼也別省孩子的事。”
而職業教育那邊,步子沒有小學那麼急。幾所職校的場地是舊廠房改建的,第一期課程排得簡單——車工、焊工、電工、農機維修,西門課,每門配一個師傅、兩個助教,教材是油印的,邊角還帶著印刷機壓出來的毛茬。報名的第一批學生裡年齡最小的十西,最大的三十出頭。
開課那天下了點小雪,教室是舊車間改的,屋頂高,窗戶也高,光線斜斜地照在車床上。
一個十五六歲的學生蹲在車床前面,盯著搖把看了半天不敢伸手。師傅站在他旁邊,沒有催,等他自己摸了兩分鐘,才伸手幫他扶了一下工件的位置,說了一句:“慢慢來,它不會咬你。”
那學生後來回想起來,那個下午最大的收穫不是學會了進刀,而是有人告訴他“慢慢來”的時候語氣是真的。
傍晚收工的時候,他站在車間門口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拿鉛筆頭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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