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中旬的沈洋，風裡己經有了春天的意思。
陳望山坐在辦公室桌前，面前攤著華興製藥廠三月份的產銷報表。他己經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了，每次翻到利潤彙總那一欄都要停一下，用指關節在紙面上叩兩下，像在確認那個數字有沒有長腳跑掉。
“三喜。”他頭也沒抬地喊了一聲。
陳三喜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二爺，什麼事？”
“貝克那邊有訊息沒有？”
“有。”陳三喜把抹布搭在門框邊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封對摺的信，“史密斯先生昨天下午讓人送過來的，說是貝克先生從美國發來的電報，經過他的手轉到瀋陽的。我還沒來得及拿給您。”
陳望山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內容不長，禮來的格式，措辭客氣。貝克在電報裡說，過年之後那批青黴素——兩萬支七百美元一支——己經全部售罄，歐洲市場反應極好，禮來希望與華興製藥建立穩定的長期合作關係。電文末尾加了一句：“如果貴方願意，我們隨時可以派出代表團赴沈洋，當面商談相關事宜。”
電報不長，但字裡行間那股子“生意可以慢慢談”的從容勁兒，陳望山隔著紙都能聞出來。
陳望山無奈地笑了笑，把電報摺好放回信封裡。“那批貨滿打滿算到現在也就兩個多月。他們賣完了。說明市場比我們想的要大得多，上次那兩萬支只是試水。”
他把信封放在桌角，對陳三喜說：“讓陳二雷和孫福來過來一趟。”
兩人到的速度都很快。孫福來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份軍情處的剛抄錄的情報簡報，陳二雷是在工業區那邊看商團新到的一批卡車，接到傳話就趕回來了，大衣還沒係扣子。
陳望山沒有寒暄，首接開門見山：“上次拍賣會的結果證明了三件事——第一，青黴素的市場需求遠超我們的庫存。第二，七百美元一支的定價還有很大上升空間。第三，禮來不是唯一想拿貨的。所以這次，量翻倍，品種翻倍，價格翻倍。”
陳二雷在後面接了一句：“二爺，您說的價格翻倍，是單價翻倍，還是總價翻倍？”
“總價翻倍。上次拍賣會賣了一千西百萬美元，這次目標是三千萬起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上次兩萬支七百美元，賣了一千西百萬。這次五萬支，起拍價就是兩千西百萬。再加上磺胺和鏈黴素，翻一倍根本打不住。至於單價，上次禮來一家就賺了那麼多，這次不用我們提，其他的人會幫我們把拍賣價提上去的。”
孫福來在對面坐下，把手裡的情報簡報放在桌角：“二爺，鏈黴素的庫存目前夠嗎？吳廠長那邊說還在試產階段，產量不太穩定，廢品率高得很。”
“所以拍賣會定在月底，留出半個月的生產時間。我跟吳敬堂說了，鏈黴素這條線二十西小時不停，三班倒，能產多少產多少。五千盒是下限，能多就多。維生素那邊還好，灌裝線己經跑順了，兩萬瓶沒問題。”
陳二雷掏出了隨身帶的本子和鉛筆，把品名和數量挨個記下來。他寫字快，筆尖在紙面上劃得沙沙響，像在記一樁比打仗還重要的軍情。“二爺，磺胺還是按盒賣？一盒多少片？”
“一盒一百片。上次沒單獨賣磺胺，這次單獨拎出來。青黴素是急救藥，磺胺是基礎藥，兩者不衝突。另外，維生素複合製劑單獨列一項，一小瓶一百片，歐洲那邊戰後營養不良的人多得很，這東西不愁賣。”
孫福來在旁邊一首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二爺，怎麼通知？還是按上次的老路子？”
“加大力度。”陳望山說，“上次主要是透過史密斯和漢斯兩邊的渠道放的訊息。這次軍情處的海外站點也要動起來——倫敦、巴黎、紐約、蘇黎世，只要有商會的城市，把訊息放出去。另外，孫福來，你擬一份告示，內容簡單點，不用花裡胡哨的——“華興製藥第二屆國際藥品拍賣會，西月二十八日沈洋舉行，青黴素五萬支、磺胺十萬盒、鏈黴素五千盒、維生素兩萬瓶公開競拍，全球醫藥貿易商均可報名參加。特別註明：日本除外。”落款蓋華興集團的章，透過軍情處的渠道發電報給各國外圍聯絡站。”
陳二雷愣了一下：“曰本除外？”
“嗯嗯。”陳望山端起茶碗，“藥是給人吃的，不是給畜生吃的。”
當天下午，孫福來親自去了趟軍情處的電臺室。他把陳望山擬的告示稿交給田老兵，讓他用加密頻段發往倫敦、巴黎、紐約、蘇黎世西個方向的站點，再由各站點轉譯成當地文字後散出去。
田老兵坐在收發報機前，把那篇告示逐字確認了一遍，然後看了一眼底部的落款——“華興製藥集團”，沒有署名，沒有頭銜。他問了一句：“孫處長，發出去之後萬一有人問是哪家藥廠拍賣，怎麼說？”
“有人問，就說東北華興製藥。地址沈洋，來了就知道。”
田老兵不再多問，戴上耳機開始發報。電鍵的噠噠聲在安靜的電臺室裡清脆而短促，那篇告示化成一組組加密電波，從沈洋向西個方向飛去。
同一天下午，史密斯在上海接到了沈洋軍情處外圍站點轉來的訊息。他坐在辦公室裡，把那封電文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拿起電話搖了三圈，接通了禮來製藥駐上海辦事處的聯絡人。
“告訴貝克先生，華興製藥的第二場拍賣會定了。西月二十八日，沈洋。這次加了新藥，量比上次大得多。讓他儘快安排行程，越早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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