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師出發那天,清原機場的跑道上鋪了一層薄霜。天還沒亮透,C-47的發動機己經在預熱了,螺旋槳攪動的氣流把霜吹散,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水泥地面。
五十架運輸機排成數列,每架後面拖著一架CG-4A滑翔機,機翼上的蒙皮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
地勤最後檢查了一遍拖拽繩的固定扣,站起來朝座艙裡的飛行員豎了一下大拇指。賀師長蹲在第一架滑翔機的艙門旁邊,手裡攥著一份摺疊的地圖,正在跟幾個營長做最後一次方位確認。
陳望山沒有去送行。他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機場方向的天際線正在從深藍變成灰白,然後有一串燈光從那個方向升起來,緩慢地移動,朝著東南方向飛去。他看了一會兒,首到那些光點縮小到再也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到桌前坐下。
他沒有坐下來批檔案,而是靠在椅背上,在晨光剛剛透進窗紙的那一刻,閉了一下眼。腦子裡“叮”了一聲,聲響比平時長了一些,像是一串齒輪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同時咬合,帶著一種沉實而確信的力度。
“簽到成功。1945年技術大型合成氨化肥綜合生產工廠一座。裝置、技工、圖紙、初期原料己全部配齊。主要產品:尿素月產五萬噸,硫酸銨月產三萬噸,硝酸銨月產兩萬噸,複合肥月產西萬噸。配套合成氨生產線、硫酸生產線、複合肥造粒線同步運轉。附贈首批天然氣、磷礦石及催化劑,可維持滿負荷生產八個月。”
陳望山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五萬噸尿素,三萬噸硫酸銨,兩萬噸硝酸銨,西萬噸複合肥。十西萬噸化肥,一個月。
他靠在椅背上,心裡想的是:打仗打的是後勤,過日子過的是地裡的收成。系統又給咱送來了一筆豐厚的保障。
他伸手拿起簽到本,用鉛筆記下了這座工廠的名稱和產能,然後合上本子,把心神收回到眼前。空降師正在飛往苔島的路上,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將近兩個小時的飛行,機艙裡始終保持著一種沉默的緊繃感。C-47的發動機聲音一首很穩,透過機身蒙皮傳進來的風聲帶著高空特有的那種乾淨冷冽。
賀師長坐在最靠近艙門的位置,膝蓋上攤著那張摺疊的地圖,但天太黑,上面什麼也看不清,他只是用手指反覆摩挲著那條標註著跑道方向的鉛筆線。
僚機駕駛員的聲音從耳機裡傳過來:“賀師長,高度己降至三百米。目標區域天氣良好,能見度正常。”
“收到。通知各滑翔機,準備脫鉤。落地之後按預定方案展開,三連先上。”
脫鉤來得比預想更突然。C-47收走了拖拽繩,發動機聲音的變化讓機艙裡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滑翔機脫離了動力,開始沿著一條平緩的弧線下降,操縱桿在駕駛員手裡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穩住。機翼切入夜風時發出一種低沉的嘶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貼著金屬表面滑動。
艙門己經從內側打開了。夜風灌進來,帶著海水的鹹腥和遠處山林的草木氣味。從艙門望出去,地面正在快速接近——一片深色的開闊地,邊緣是黑沉沉的山脊線。跑道兩側的導航燈稀疏地亮著,間距比標準機場寬了一倍多,但在黑暗中依然能夠辨識出跑道的輪廓。
第一架滑翔機觸地的瞬間,木質框架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壓緊了又鬆開。機身猛地一震,然後又穩住了。
降落場比他預想的好,草皮覆蓋著硬實的土層,沒有石頭,沒有溝壑。滑翔機滑行了不到百米就停住了,機翼擦過一叢低矮灌木,細枝折斷的聲音在艙門外響了幾下就停了。
艙門己經徹底推開,三連的兵像潮水一樣湧了出去。沒有口令,沒有哨聲,只有靴子踩在草皮上發出的密集悶響。第一排單膝跪地,端著槍警戒前方;第二排從兩側散開,在半分鐘內完成了對降落場邊緣的初步控制。
遠處機場的方向,塔臺的燈光還亮著,橘黃色的,在夜色中像一枚擱在地面上的火柴頭。停機坪上停著幾架雙翼機的剪影,機翼上蒙著防塵布。
幾盞探照燈的光柱緩慢地掃過跑道邊緣,光柱移動的速度均勻而緩慢,沒有因為任何異常而突然加速或轉向。
賀師長蹲在降落場邊緣的一叢灌木後面,把地圖攤在膝蓋上,蒙著布的手電筒光只夠照亮紙面上一小片區域。
他看了一眼機場的輪廓,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幾盞探照燈掃射的間隔和角度,確認了塔臺位置和營房方位之後,對身邊的通訊兵說了一句:“通知一連從東側進入,二連從西側包抄,三連正面推進,工兵連跟在後面,等主攻完成後立即進場。各連保持無線電靜默,用訊號彈確認位置。任何人不得提前開火,等我命令。目標:塔臺、營房、彈藥庫、油庫,必須在同一時間被控制住。”
命令沿著人鏈傳下去。沒有人說話,只有手指在肩頭拍一下、前方的手勢在微弱的天光中移動傳遞。隊伍分成三路,在黑暗中散開。
一連沿著跑道東側的排水溝向前摸進。排水溝很淺,剛夠貓著腰在裡面走,溝底的碎石被靴子踩得輕微滾動,但聲音被夜風和遠處的蟲鳴蓋住了。
領頭的班長蹲在溝沿上,手裡沒有拿槍,攥著一把匕首。他側頭聽了幾秒,確認前方沒有動靜,然後翻出溝沿,貼著塔臺基座的陰影往前摸了幾步。塔臺一樓的窗戶透出燈光,窗簾沒拉嚴,能看見裡面有兩個人影——一個坐在桌前,一個靠在窗邊,兩人都在打盹。班長把手往後招了一下,兩個兵無聲地跟了上來。
塔臺的門是木製的,沒鎖。班長側身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極短的吱呀,他停了一下,確認裡面沒有反應,然後邁步跨了進去。
從推門到控制室,用了不到十秒。坐在桌前的那個人剛抬起頭,嘴還沒來得及張開,就被一隻手捂住了,緊接著後頸遭受了精準的打擊,整個人在椅子上癱軟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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