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一日,清晨,黃海中部。
晨光正在從東方的海平面下方快速滲透上來,把天空的顏色從墨藍染成淺灰,又從淺灰染成一種帶著淡金色的灰白。
海面上的霧氣正在變薄,視野正在擴大,那些在夜色中只能靠雷達追蹤的輪廓正在逐一暴露在日光之下。
衣阿華號艦橋上,顧海強站在窗前,望遠鏡舉在眼前。海面上的景象正在晨光中變得清晰——燃燒的殘骸、傾斜的艦體、正在下沉的船尾,以及散佈在海面上正在緩慢漂轉的暗色輪廓。
日軍艦隊己經散成了一片不規則的碎片,驅逐艦各自在不同的方向上減速、轉向、失去動力,重巡洋艦的艦體正在傾斜,兩艘戰列艦中的一艘己經明顯下沉,另一艘正在緩慢地向右舷傾斜。海面上浮著幾塊殘骸和一段燃燒的救生筏,筏上沒有人,火苗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放下望遠鏡,走到海圖桌前,拿起鉛筆在圖上標註了幾個位置。日軍的核心戰力——那兩艘戰列艦己經失去了戰鬥能力。“長門”號的前甲板己經被炸開,炮塔座圈變形,艦橋側面有一道貫穿性的裂縫。
“陸奧”號的傾角仍在增大,左舷的進水量己經超過損管極限。幾艘重巡洋艦各自散落在不同方位,大多失去了有效航速,驅逐艦的殘骸分佈在海圖上的多個位置,補給船己經轉向,正在向外海全速脫離。
“目標確認。”他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清晰得像是己經把這個結論在腦子裡過過很多遍了。“轉入掃蕩階段。各艦依次確認目標狀態。主炮和副炮的火力分配視目標狀況動態調整。優先消耗敵軍尚有組織戰鬥能力的艦艇,對於那些確認己失去航行能力的目標,儘量節省彈藥,交由後續力量處理。”
命令沿著通訊線路傳向編隊各艦。衣阿華的航速從二十西節降到十八節,開始沿著一道寬闊的弧線調整航向。
炮塔在轉動過程中略微調整了角度,炮口指向正在向東南方向脫離的一艘驅逐艦。那艘驅逐艦正在試圖加速脫離,它的煙囪裡冒出了濃煙,船尾吃水線壓低,正在盡力拉開與衣阿華之間的距離。
在日軍驅逐艦“初雪”號的艦橋上,艦長中村少佐站在窗前,右手按在舵輪上方的操縱檯上。他的船體己經多處受損,艦尾的水線以下有一處破口正在緩慢進水,左舷的副炮被打啞了,上層建築有多處彈片劃痕。
他看了一眼左舷前方的情況,又回頭確認了航向,然後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全速前進。左滿舵,航向調整至東南方向。”
他的聲音是穩的,但握著操縱檯邊緣的手指微微發緊。他的船體還有一處完整的隔艙尚未進水,輪機艙仍在運轉,船上還有幾枚魚雷未曾發射。只要能在敵艦的副炮射程以外調整航向,就還有機會脫離這個被包圍的海域。
遠處那艘鉅艦的炮口正在轉向。他看見了那些炮管的移動,看見了它們調整角度的幅度和方向。
但衣阿華號的主炮沒有開火,它正在以十八節航速劃出一道寬闊的弧線,像是己經把這艘驅逐艦移出了優先清單。
中村少佐沒有鬆一口氣,因為他看見了另外的東西——兩艘淺灰色塗裝的驅逐艦正在從他的左前方和右前方同時切過來,航速很快,其中一艘己經進入了炮擊距離。
那是衣阿華號編隊裡的兩艘弗萊徹級驅逐艦——“青城”號和“遼河”號。他們是前不久剛從船廠下線的,因為戰事緊急,舾裝完成後就匆忙與伊阿華戰列艦組成臨時編隊。
它們從衣阿華側後方脫離,以大約三十節的高速展開鉗形攻勢,一左一右向“初雪”號的航線前方包抄。它們的艦首在晨光中翻出白色的浪花,煙囪裡冒出的灰煙被高速航行的氣流拉平,在後方拖出一道細長的尾跡。
“青城”號率先開火。127毫米主炮的第一發炮彈落在“初雪”號左舷約五十米處,近失彈的水柱升起後覆蓋了驅逐艦左舷的甲板邊緣,海水順著甲板漫入艙口。
緊接著第二發命中了艦尾水線附近,在舵機艙外側的船殼上炸開一個破口,海水開始從破口湧入,船尾的吃水線開始緩慢下沉。
“遼河”號從右前方切入,它的炮火在“初雪”號前甲板到艦橋的區域炸開,衝擊波撕裂了艦橋側面的觀察窗。
兩艘驅逐艦交替射擊形成的交叉火網封鎖了“初雪”號的前後航道,中村少佐在艦橋裡扶著操作檯穩住身體,從破碎的窗框縫隙往外看。
他看見了“青城”號的艦首正在朝他這邊傾斜,炮口再次閃了一下,炮彈落在他艦首前約十米處,船身被衝擊波推得向右側橫移了半個船身。
“左舷魚雷管準備——”他對著話筒喊了一句,尾音在第三發命中時被打斷了。第三發炮彈落在艦橋正下方的水線位置,巨大的震動從船殼深處傳來,艦橋內的燈光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了。
海水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湧入船體內部,船身開始向左側劇烈傾斜。甲板上有人在跑,有人蹲在炮位旁邊,有人正在解開救生筏的繩索。
那些做了一半的動作在船體傾斜到一定程度之後要麼被迫中斷,要麼沿著傾斜的甲板滑落到低處。
中村少佐扶著操作檯邊緣,在那道傾斜角度中保持著平衡,站在晨光下看著前方海面上那艘正在轉向的淺灰色驅逐艦,它的炮管己經歸位,正在調整航向,轉向下一個目標。
在日軍重巡洋艦“那智”號的艦橋上,艦長村上大佐正在試圖組織殘餘艦艇重新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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