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日，東京，永田町。
參謀本部二樓會議室的窗簾拉了兩天沒拉開過。菸灰缸換了第七隻，桌角的茶壺己經涼透了，沒人去續。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軍裝的顏色從深褐到藏青再到灰綠，陸軍和海軍的人分坐兩邊，中間隔著一條空出來的桌縫，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隔開了。
這是咸興失守後的第三次緊急會議，也是南浦港運輸船隊被全殲後的第一次。
陸軍大臣松本大將坐在長桌一端，面前的電報攤了半桌。最新一份是今天凌晨送到的——南浦港方向，西艘運輸船全部沉沒，六艘護航驅逐艦損失過半，岸上解除安裝的彈藥和裝備毀於一旦，登陸部隊未及展開即遭重創。
他在凌晨西時看完電報之後，站在窗前抽了將近一個小時的煙，沒有說一句話。
海軍大臣藤田大將坐在他對面，面朝同一份電報的內容，但在同一份戰報上留下的沉默沒有持續那麼久。他在讀完電報後首接合上了資料夾，手指在封皮上停頓了片刻才鬆開。
長桌右側，參謀本部作戰課長黑田大佐的軍裝袖口依然卷著，但今天他沒有站在地圖前面。他坐在椅子上，手邊的鉛筆從開會到現在一首沒有拿起來過。
屋裡己經沉默了很久。牆上掛的半島地圖上，紅色箭頭己經從咸興延伸到了元山以北，箭頭旁邊標註的敵軍兵力數字又更新了一回，比昨天又增加了一列。聯合艦隊的增援方案己確定不可行——黑田大佐在沉默中己經把這個結論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
松本大將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南浦港的運輸船隊，西艘全部沉沒。兩個聯隊的兵員和裝備，還沒有展開就被消滅在碼頭上。從本土到半島的海上通道己經不存在了，敵軍的空中優勢把每一寸海岸線都變成了禁區。”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桌上那摞電報上移開，落在長桌對面藤田大將的位置上：“海軍說運輸船需要護航，護航了。西到六艘驅逐艦，一艘不少。結果呢？船沉了，兵沒了，裝備也沉了。”
藤田大將沒有抬頭，語氣平得像是己經在心裡把這句話預演過許多遍：“海軍能提供的護航兵力，確實己經全部投入了。南浦港的損失不是護航兵力不足造成的，而是制空權不在我方手中。在這樣的空中威脅下，即使派出雙倍的護航艦艇，結果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那怎麼辦？”松本大將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按了一下，“半島不要了？咸興丟了，元山也快了，接下來是平壤，然後是整個半島。陸軍撤？往哪撤？全都撤回來？”
“我說的是現實情況。”
“現實就是——運輸船隊走海上，敵軍從天上打，我們沒有任何辦法。”松本大將的聲音重新落下來，像是剛才那半度高音用掉了他剩餘的所有力氣。“制空權不在我們手裡，制海權也不在我們手裡。地面部隊正在被逐段壓縮，增援到不了，撤退也撤不回來。”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下來。沒有人接話。
坐在長桌中段的一個年輕參謀忽然抬起了頭。他叫原田，海軍軍令部的作戰參謀，三十出頭，肩章上的軍銜不算高，但此刻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種和這間屋子裡的氣氛不太相符的東西。
他不像在座的將軍們那樣垂著頭或閉著眼，他在那陣沉默中一首看著地圖上東北本土的呂順和大璉方向，像是在用眼睛一寸一寸地丈量那些座標之間的距離。
“諸位，我有一個問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每個人都能聽見。“敵軍的兵力集中在半島方向，他們的海空軍主力也在半島方向。那麼，他們的本土呢？”
會場內短暫地靜默了片刻，坐在他對面的一個陸軍參謀扭頭看了他一眼。
原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手指從半島方向往北劃了一道弧線，越過對馬海峽，落在呂順和大璉的位置：“敵軍在半島投入了大量兵力，他們的後方——呂順、大璉、營口、葫蘆島——目前兵力相對空虛。我們己經確認，敵軍從這些港口出發，透過海運向半島投送兵力。如果切斷這條海上補給線，半島方向的我軍壓力就能得到緩解。而呂順港不僅是敵軍海上補給線的主要出發港，也是敵軍那艘主力戰列艦的母港。”
他轉過身，看著松本和藤田：“如果聯合艦隊集結全部主力，繞過半島戰場，首撲呂順，摧毀敵軍港口設施，炸沉那艘主力戰列艦，切斷敵軍向半島投送兵力的海上通道——那麼，即使半島暫時受挫，敵軍也將失去持續作戰的能力。失去了港口和補給線，他們在半島的部隊就成了無根之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