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學校宿舍內西南角的窗前,是一張大“辦公桌”,還有一個椅子。那是幾乎成了楊曼野、張偉陽二人的特供專座。這個地方,也是他們二人口若懸河,縱談古今,肆意評價那個年代,而炫耀自己學問不淺和眼光獨到之所在。
這一天傍晚,他們各自坐在桌子兩旁,翹著二郎腿,手裡很老練地各自夾著一隻煙,悠哉悠哉地噴著雲,吐著霧,又各自面帶討好對方的訕笑,又偶爾掠過一絲絲對旁人的不屑和冷峻,都是那麼任性,要麼抖著腿,要麼抖著腳脖子,誇誇其談,褒貶著那個年代,弄得各自就像周郎赤壁,一個羽扇,一個綸巾似的,更又有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自負神氣!
桌子上放著他們的鴻篇巨著一片,那可都是他們值得驕傲值得炫耀的的地方:那可是他們各自的成人自學考試大綱複習資料啊!也是楊曼野他們經常掛在嘴上的那句,“一不看書,就沒呱拉了”的“天書”罷!相信也是,要不,離了它們,他們自己也都承認自己就沒有了底氣呢?!
他們整回價談論那個年代如何如何,不厭其煩,津津有味,甚至自視目光獨到,實際莫非就是受了那個複習材料的影響不成?想想也應該是,因為那個時代正處在批評那個年代的集中爆發期,無處不在,此書又豈能例外?不過,得了那書的自信的他們,卻又不這樣認為,反倒是認為是自己腦袋的“靈光一閃”!
因為他們內心裡是把自己定位在有能力的一方。在他們骨子裡,認為或者說經常是把“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無能兒混蛋”這套人生信條,絲毫不留情地喜歡掛在嘴上頭的。所以說,他們見了像王建貴這樣的,肖兵這樣的同學,往往就像有點低三下四的模樣。因為什麼呢?據說,臨沂朱保的同學王建貴,他爸爸曾是臨沂地區瓷廠裡的車間主任。於是乎他們很多人,就自然而然地一致認為王建貴是那樣的聰明那樣的不一般,簡直就好像他的一切也變得那麼莫測高深了,說話好像也變得意味深長了,於是乎大家統統都一致認定普遍認為王建貴城府很深,而誰都不敢輕視;還有那個肖兵,據說他爹也是什麼科長,大家對他的頭上的大腦也是充滿了十八分的敬畏,一個個見了他都闆闆正正的,規規矩矩,就好像奴才見了老爺,而他自己一張瘦削蒼白的長方形奸臣臉上,一對大大的雙眼皮大眼珠,和那張薄嘴唇上的兩撇八字鬍,更是帶了一種天然自信和洋洋自得。因為他們的爹多少都當點官,就統統幾乎都認為他們也必然思想有深度城府必定莫測高深,這就是他們的邏輯,這就是受封建等級血統論影響的人的最醜陋思維和表演。
還有張偉陽,他自認為他爹當過瓷廠的主任,雖然是不怎麼管事的副主任,但畢竟是主任嘛,就不知哪來的底氣,所以也就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應該比一般人聰明,尤其認為像魏尚考這樣的,他爸不比我爸厲害,他憑什麼我不如他聰明,又是一個毛鳥孩子,怎麼能比得上我的一個腳趾丫呢?我一定也必然比魏尚考聰明,應該不是一倍兩倍的問題!這就是他們的思維出發點,也就是他們的邏輯。
他們見了王建貴,他們就擺出一副莊重認真,見了肖兵也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唯恐自己出言不慎的樣子,還有怕被笑話的感覺。但見了魏尚考,他們卻像換了一個人,那表情就立馬兩重天,就凡事不以為然,甚至不屑,還亂撇嘴!
突然有一天,那個長得圓臉像三毛的糾糾著嘴、鼓鼓著眼的劉陶勇慌慌張張地又十分欣喜地跑進宿舍,大聲嚷嚷著:“好訊息,好訊息,告訴大家一個滿意的好訊息?”
楊曼野使勁挑起眉毛,張大了他那小眼睛,問道:“什麼好訊息?滋得怎個樣?快點說?”他帶著放開了的嬉皮笑臉的樣子問。
“什麼好訊息?等會再告訴你?怕你知道了,睡不著覺,連書都不想看了,就光想著盼明天,盼天明去了!哈哈哈……”劉陶勇又玩起了文字遊戲。
“快點說,要不我麻你狗×褲!”楊曼野嬉皮笑臉地威脅道。
這時張偉陽一本正經地抽了一口煙,隨口問道:“劉陶勇,別賣關子了,說吧,什麼好訊息,說來聽聽?”
看來他說話還是管點用的,劉陶勇連忙點頭:“我剛從鄰班那得到訊息,是他們啦呱,讓我聽到的,”,他頓了頓,喘了一口氣,喝了一口茶,“說校長說的,明天全校組織去東方紅電影院,叫什麼電影來著?讓我想想哈?”
宿舍裡,都睜大眼睛像鬥雞,伸長脖子像烏龜一樣,像即將發現新大陸……
“奧,想起來了,什麼,什麼《高山下的花環》,好像是……”劉陶勇撓了撓他那個圓腦袋。
張偉陽咳咳了兩聲,“咳咳,這個電影我知道,是根據一本小說改編的,作者是誰大家知道嗎?”他露出欣喜的樣子,好像他不僅瞭解作品的內容,還很瞭解作者一樣。
大家都面面相覷。他在那裡更得意洋洋。這時楊曼野不甘落後了,“我知道!……唉,讓我想想……啊……哈哈……我好像一時忘了,忘了……”他又抽了一口氣,仰起臉,裝作若無其事地擺脫尷尬。
這時只見張偉陽飛快地去翻他那些鴻篇巨著——那些自學考試用的書……
看著大家睜大眼睛,都帶著期待的眼神,他尷尬地把手收回來,臉上露出頹唐的樣子,然後立即又裝作若無其事的自信來,自我解嘲地笑著說:“我也一時激動,一時半會突然就想不起來了,唉……你說我平常這麼熟悉的一個人名哈……”
……
第二天,各班集合隊伍,準備出發。
“排好隊,排好隊,同學們,現在我們點一下名,看還有誰沒來的嗎哈……”班主任王老師——原來的班主任肖老師教別的班去了。
女同學嘰嘰喳喳,男同學也亂個糟糟,在那擠過來擠過去地站著,等老師訓話。這時張偉陽從宿舍裡不喜不怒的走了出來,趕忙往隊伍裡鑽,當他發現站在了魏尚考的身邊,咳咳了兩聲,猶豫了一下,然後又擠到了王建貴的身邊……
到了東方紅電影院,張偉陽看著門口的有個城華子的一雙涼鞋發了一下呆,原來這種涼鞋是皮的,在當時非常流行。後來不多久張偉陽就穿上了這樣的涼鞋,頭也梳得更亮,說話更是“一字一頓”了。每每見了魏尚考,還要咳咳兩聲,然後下意識地跺兩下腳,好像拍打拍打鞋子上的塵土似的……
進了影院,裡面很宏大寬敞,高大的臺上是一方寬大幕布,座位也很氣派,分上下十層,坐在前面的往後看,真有點仰望的感覺。
電影即將放映,大家都拿著自己的電影票在按圖索驥,尋找自己該坐的座位。真應了中國那句古話:不是冤家不聚頭。也巧了,竟然張偉陽與魏尚考鄰座!當他倆哈腰尋找到各自座位,二目相對時,那真是怪怪的感覺。只見張偉陽極不情願的手叉著手,面無表情地坐著,瞅著幕布。此時的空氣似乎要凝固了一般。突然,張偉陽開口了:“唉,魏尚考,你不能和劉樂樂換個座位嗎?你看這裡離螢幕太近,對眼睛不好,我,近視眼就罷了!你,聽說是一點五地哈?”
魏尚考並沒有理會他,坐在那裡閉目養神的樣子,故意氣他。
一會,張偉陽坐不住了,憤憤地甩手而去,嘴裡罵罵咧咧:“哼……你不走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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