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臨沂羅莊,空氣中浮動著桂花香與煤煙混雜的氣息。魏尚考家的青磚小院裡,老桂樹的葉子打著卷兒,幾縷陽光穿透枝葉,在朱小樺的蝴蝶衫上投下斑駁光影。昨夜他們擠在堂屋西側的木床上,老舊的床板每翻身一次就發出吱呀聲,可她枕著魏尚考的胳膊,聽著他平穩的心跳,竟覺得比家裡那張雕花大床還要安穩。
“小樺,嚐嚐我媽醃的糖蒜。”魏尚考蹲在灶臺前生火,藍布圍裙上沾著煤灰。他揭開陶甕,夾出一瓣琥珀色的糖蒜,瓷盤邊緣缺了個小口,是他小時候調皮摔的。朱小樺咬了一口,酸甜味在舌尖散開,想起自家飯桌上永遠整齊的骨瓷餐具,突然覺得這帶著人間煙火氣的味道格外親切。
飯後,兩人沿著川橋往寶泉寺走。這寺離魏家不過半里地,曾是香火旺盛的古剎,如今只剩殘垣斷壁。朱小樺踩著碎石子,帆布鞋邊沾滿黃土。魏尚考伸手撥開橫生的荊棘,枝條劃破了他的袖口,卻渾然不覺:“小時候我總翻牆進來玩,在瓦礫堆裡撿銅錢。”
破敗的山門歪斜著,匾額上的“寶泉禪寺”四個字熠熠生輝。朱小樺撫摸著剝落的磚雕,指尖觸到凹陷的蓮花紋,忽然感慨:“一千多年前這裡該多熱鬧,現在倒成了咱們的秘密基地。”魏尚考牽著她的手微笑著說:“等以後咱們有錢了,就把這寺重修起來,在門口掛個牌子——‘魏朱夫婦重修紀念’。”
秋風卷著枯葉掠過殘碑,朱小樺突然停住腳步。她望著遠處柳樹掩映下的河面,又想起日照老家那片一眼望不到頭的大海,眼眶不由得發熱:“尚考,我爹說女孩子總歸要回家的。日照的海......我閉著眼都能聽見浪聲。”
魏尚考的喉結動了動,他彎腰撿起塊頭扔進河裡,“是嗎?和我們這裡的風景,是各有千秋吧?”
朱小樺的眼圈微微紅了。她突然想起昨夜,魏尚考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往她那邊挪,自己半個身子懸在床沿。此刻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心裡又酸又暖:“那要是將來你或者不去我們鹽場工作,那得咋辦呢?總不能讓我爸看著女婿在你們羅莊而天天無法相見吧?”
“那就我嫁去日照!”魏尚考突然站起身,驚飛了牆角的麻雀。他拍掉褲腿上的土,眼睛亮得驚人,“我去你家打漁、曬鹽,給你爸當上門女婿!不過......”他突然湊近,溫熱的呼吸掃過她泛紅的耳垂,“你得每天給我做鮁魚餃子。”
朱小樺破涕為笑,抓起地上的酸棗核扔他,卻被魏尚考穩穩接住。兩人追逐著跑過斷壁殘垣,魏尚考的笑聲混著朱小樺的嗔怪,驚起滿院的枯葉。跑累了,他們就坐在半截石佛底座上喘氣,看夕陽把寶泉寺的廢墟染成金紅色。
“對了!”魏尚考突然想起什麼,從褲兜裡掏出個油紙包。開啟一看,是塊壓得有些變形的桂花糕,“今早特意去街上買的,想著帶你來看寶泉寺時吃。”他掰下一小塊喂到朱小樺嘴邊,碎屑落在她的蝴蝶衫上,“等以後,我要帶你去真正的好地方,南京的夫子廟、杭州的西湖......”
朱小樺含著甜絲絲的桂花糕,望著天邊的晚霞。遠處朱陳大街上傳來零星的叫賣聲,誰家的收音機裡飄出《甜蜜蜜》的旋律。她靠在魏尚考肩上,突然覺得,無論未來在日照的海邊,還是臨沂的街巷,只要有這個人在身邊,哪裡都是家。
魏尚考撿起塊瓦片,對著夕陽一扔,瓦片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寶泉寺殘破的圍牆外。朱小樺腳下突然一滑——不知哪朝哪代的石獅子缺了半張臉,青苔順著殘損的下頜爬成綠鬍子。
“當心這些怪石!”魏尚考伸手拽住她的蝴蝶衫,領口的盤扣差點崩開。寺內怪石嶙峋,犬牙交錯的青石有的如怒目金剛,有的似俯身巨獸,縫隙間還卡著幾個生鏽的易拉罐。朱小樺指著塊形似烏龜的巨石笑彎了腰:“這哪是寺廟,分明是妖怪聚會!”話音未落,忽聽遠處傳來叮叮咚咚的水聲。
轉過半塌的鐘樓,幾十口泉水星羅棋佈。水面浮著落葉,倒映著破碎的天空。泉邊蹲著幾位婦人,棒槌敲打衣物的聲響此起彼伏,驚起藏在石縫裡的灰雀。朱小樺蹲下身,指尖觸到泉水的瞬間驚撥出聲:“是溫的!”魏尚考蹲在她身旁,用手舀起水來:“老輩人說這裡的泉水能治百病,以前香客都用葫蘆裝了帶回家。”
泉眼四周立著重重石碑,龜趺馱著的碑身佈滿裂紋,碑文被苔蘚啃噬得斷斷續續。朱小樺踮腳辨認:“大宋元佑......”話音未落就被魏尚考捂住嘴。少年眼睛發亮,拉著她往寺東跑:“看鎮寺之寶!”
最東邊的石碑足有兩人高,螭首龜趺雕刻得栩栩如生。碑身刻滿密密麻麻的小楷,頂端“寶泉功德碑記”六個篆字雖已斑駁,卻仍透著莊重。朱小樺湊近細看,冰涼的指尖拂過凹陷的字跡:“明萬曆年間,僧人海月......”
“這碑可有故事呢!”魏尚考像只驕傲的孔雀,“我爺爺說,當年羅莊大旱,就是這位海月和尚在泉眼設壇祈雨,連著唸了三天三夜的經,最後石碑上滲出泉水,救活了整個莊子!”他說著突然壓低聲音,“不過我偷偷考證過,可能是地下暗河改道......”
朱小樺笑著捶他肩膀,卻見碑陰處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她順著看下去,突然驚呼:“魏承安!這是你家祖宗?”魏尚考的臉“騰”地紅了,碑文上“捐銀五十兩”的字跡雖已模糊,卻足夠讓他手足無措:“別、別看了!”
秋風掠過泉面,掀起細碎的漣漪。朱小樺蹲在泉邊,看自己的倒影在水中碎成點點星光。她想起日照的海,浪花拍打礁石的轟鳴,又看看身邊侷促不安的少年,突然問道:“尚考,你說這些刻碑的人,他們許下的願都實現了嗎?”
魏尚考撿起塊瓦片,用力擲向遠處的泉水。瓦片在水面上跳躍,驚起群群游魚:“要是許願有用,我就......”他突然停住,耳尖發紅。朱小樺追著問:“就什麼?”卻被他拉著跑向最高的怪石。
站在犬牙交錯的巨石頂端,整個羅莊盡收眼底。夕陽給破敗的寺廟鍍上金邊,泉水閃著碎金般的光,洗衣婦的棒槌聲混著孩童的笑鬧遠遠傳來。魏尚考突然大喊:“朱小樺!等我畢業了,一定帶你去看真正的名山大川!”
朱小樺的眼睛發亮,辮梢的紅頭繩在風中飛揚:“那要是我想回日照呢?”少年的聲音突然溫柔下來:“那我就把這塊石碑搬到海邊,在上面刻“魏尚考永遠跟著朱小樺”!”
兩人相視而笑,手牽著手跑過怪石與石碑,跑過冒著熱氣的泉眼。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刻滿歲月的碑文上,彷彿也成了寶泉寺新的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