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完揭帖的第二天,喬禮維就僱了馬車出了京師。若錦衣衛按照紙墨等線索追查,此案永遠不能破。但王通從“隆慶黨”入手,將所有成員的活動軌跡對照後,發現他在揭帖案第二天出京,那就準沒錯兒了。
八百里加急到大同,破家逮問,當然水落石出。
案件儘管釐清,但朱翊鈞卻覺得棘手——自己定下的變法大政不能說錯,但從本質上來說是一種“嫁接”,或者說是一種“揠苗助長”,大明從思想上並沒有做好進入資本主義的準備。因此,如何處置沈一貫這批並未違法的隆慶黨徒就成為一個大難題。
儘管有朱翊鈞的保駕護航,但大明仍未誕生自己的孟德斯鳩和盧梭,而且身為皇帝的朱翊鈞並沒有想走君主立憲或“共和”的念頭。
在他的宏偉藍圖裡,是他本人要帶著全人類走上新路途的——從“隆慶黨案”的爆發看來,他的餘生,恐怕要一次次的和這些人進行鬥爭。
如果不從思想上進行徹底的改造,那就不可能走通他所設想的道路,萬曆十五年的朱翊鈞看著卷宗,無比確信了這一點。
“王習之,你任國安局局長多長時間了?”
一直低著頭盯著金磚的王通,已經習慣了皇帝的敲打。類似的話往往有一個類似的開頭,但在王通的內心深處,卻早已明白皇帝對他的依賴越來越深。
“從萬曆五年臣接了錦衣衛指揮使開始算,至今十年了。後來錦衣衛分內情司和外情局,臣任了一段內情司司長。再後來,內情司改為國安局、外情局改為軍情局,臣與劉守有分管之。”
朱翊鈞看著跪地回奏的王通,帽子下的鬢角已經花白,他雖然派人盯著這個最大的情報頭子,也沒有收到他有私心雜念的情報,但作為孤家寡人,他從未敢付出全部的信任。
“嗯,朕讓你盯著各地,有無為工商張目的社黨,你可有所得?”
“是。臣這些年按照皇上分派,細細甄查,不敢懈怠。如今除了行會,並無社黨——讀書人並不為他們說話
“嗯。”
武英殿陷入了一陣寂靜。王通再次感受到了那種如山如嶽的壓力,儘管他知道因為自己的忠心和勤勉,皇帝對他的信任與日俱增,但每當這種寂靜產生於他們兩人中間時,都有一種恐懼從王通的內心深處湧動著,翻滾著。
“如今各地工商可用童工?”
“回皇上的話,臣這些年按照皇上指派,不敢絲毫懈怠。勘查所得,雖有工廠偶用童工,多為城中貧民帶子上工,並無虐待等情。”
“可有用奴隸者?”
王通的臉色有些微微漲紅,他將頭伏低:“回皇上的話。如今安南奴、緬甸奴所在多有。尤其以安南為甚,臣於去年已經報過了。另”他的語音頓了頓。
“什麼?”
“臣於上月接廣州情報,已有商賈向國內販崑崙奴,且人數不少,整個江南恐有數千之數。”
意料之中的呵斥沒有到來,王通只是聽到皇帝在御座上嘆了口氣。隨後又聽皇帝對魏朝說道:“傳旨羅萬化,著其覲見。”
魏朝躬身,出殿傳旨,孫隆進殿侍班。王通仍跪在地上,皇帝彷彿陷入沉思,忘了叫起。
過了好一陣子,王通突然聽到御座上傳來皇帝的聲音道:“王通,你說說,孔夫子這人怎麼樣?”
國安局局長被這天馬行空的一問問得呆住。他不由自主的想抬頭窺看聖顏,轉念間硬生生忍住,後背立即出了一層汗。
但武英殿中寂靜的空氣卻不能讓他遲疑,於是他開口道:
“臣雖然讀書少,但覺得這人不錯。嗯,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