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新明》第184章 整肅(上)(1)

作者:摩碣·5個月前

“張文明的遇刺,標誌著保守勢力與變法派之間的矛盾徹底激化。”——《京師日報》,萬曆三十五年的一篇社論。

八月十九日一早晨,朱翊鈞接見了張居正,並告知了他張文明遇刺蒙難的訊息。

張居正哭的通紅的眼睛,顫抖的嘴唇,以及滿臉翻滾著的眼淚——還有那充滿著痛苦的眼神,都讓朱翊鈞內心感受到強烈的悲涼。

作為一個穿越成皇帝的後世之人,朱翊鈞自覺地揹負著來到這個世界的使命。他要帶著這國與民擺脫三百年後被佔領、侮辱、奴役的命運;他要帶著這國與民瓜分地理大發現之後的世界,讓本時空的中國真正的地大物博;他不想要中華的國土在21世紀還分裂著;他不要後世的中國人揹負著遠去的榮耀、近代的恥辱,在追趕的過程中忍氣吞聲。——做這一切,沒人要求,是他自覺的這樣做。

可是很難,太難了。儘管他讓報紙鼓吹了好久,儘管他潛移默化的做了很多,儘管他恩威並施來消除各種阻力,然而現實還是連續給了他兩個響亮的耳光。

自己的墜馬和張文明的遇刺,兩處殺機,都要以解決產生問題的人的方式來致變法於死地。朱翊鈞灰心的想:我已經做得很好了,為什麼要吃力不討好呢?自己做幾十年太平皇帝穩穩當當——何必,何必去管那後世之人的死活?

更何況,他想,這一切未必是真的。也許真的存在平行世界,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一切都真實可信;還有一種可能,這個世界不過是後世自己的一場夢或者一個瘋子的臆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朝露在陽光中汽化的時候,哪裡有人在意它曾經在陽光下的璀璨呢?

然而,然而,不能夠的!他在張居正的哭聲中想,我不服輸!這個世界本來就應該由我的國來主宰,而陪伴我的,相信我的,還有愛著我的,都在告訴我活著而且已經與他們水乳交融的事實!

我——朱毅君,這是最後一次這樣稱呼自己。我是這個世界的君王。是的,我將永遠不再是那個心存善意,悲天憫人的小處長,一個歷史愛好者。既然我是君王,而且你們沒有解決我,那就換我來解決你們。

“朕本不想讓你們很痛苦的。”朱翊鈞想。“也許,開始的時候我就錯了,不應該只打十廷杖的。”

悲涼之後,朱翊鈞心臟中充滿的全是憤怒。“天子一怒,伏屍百萬”——也許,自己該舉起屠刀,讓這變法之花在血液中汲取營養,因為反對者已經不想跟他來好好說話了。

“老先生,還請節哀。朕會給你一個說法的——用很多人的血。”

張居正哭泣的聲音停止了,他想勸諫皇帝,內心深處卻又希望皇帝真的用成百上千的人給自己的老父陪葬——從自己再次入京,已經十九年了。十九年來他沒有伺候過父親一天。且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是,最愛自己的父親竟然用這種方式與他永訣。

他伏地哭道:“臣聞訃信,五內俱裂。豬狗畜類,不敢來殺臣,而殺臣之父。此仇焉能共戴一天?”

“然則,臣望皇上勿因怒行政,勿因怒而濫殺。害臣父者固當其罪,而無辜之人牽連也無用。還請皇上制怒。”

朱翊鈞聽了道:“老先生請起。殺汝父者,不過是要一個變法總理大臣丁憂,進而阻撓變法!張宏之謀逆,與汝父之遇刺,一南一北、一內一外,就算是二者並無聯絡,可外邊誰能信?”

“當此之時,不嚴加整肅,變法之權威蕩然無存!朕先給老先生三個月假,先回家處理老父後事。其後,朕將下旨奪情——看看誰還要跳出來。”

“至於如何整肅,先生不必管了——當務之急是要查出來誰行的兇。”

“汝父高年,科舉不利,雖終年而府學生也,心內應若有憾焉。賜張文明老先生同進士出身,封一品資德大夫銜。”

見張居正張嘴要辭,朱翊鈞豎起手來道:“先生不必辭。此事朕早有此意。未能在老人家生前賜下而榮於鄉里,朕之過也。”

張居正走到御座前,伏身流淚叩頭道:“臣五內俱焚,此行萬非得已。然臣雖暫離,犬馬之心,變法之意,天日可表。臣之心無時無刻不在皇上左右,伏望皇上保愛聖躬。尤其受傷之後,起居食息,還請務必謹慎。”

朱翊鈞聽了道:“朕知道了,老先生放心。”

張居正接著道:“以上是第一要緊事,臣為此日夜放心不下。臣前日聽皇上墜馬,心中天崩地裂一般,伏望聖明萬分保愛聖躬。第二件事,數年以來,事無大小,皇上悉以委之於臣,不復勞心。今後皇上須自家留心,莫說臣數月之別,未必便有差誤。”

“古語說:‘一日二日萬幾,一事不謹,或貽四海之憂。’何況變法初起之時?自今天起,各衙門奏章,望皇上認真省覽,親自裁決。有關係者,召內閣諸臣,或潘晟、劉應節、王崇古等輩,與之商榷停當而行。”

朱翊鈞聽了他的殷殷囑託,眼圈發紅,道:“老先生放心,你之忠愛,朕知道了。朕也望你長途保重,到家勿過哀傷身。”

張居正聽了這句,再次伏地痛哭。

......

張宏的謀逆和張居正父親的被刺,一時間反而讓反對變法者閉緊了嘴巴。隱藏在暗處的他們彈冠相慶的同時,也都知道若此時亂說話,很可能就被納入亂臣賊子的範圍內,被一網打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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