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李仁任和李成桂爺倆不是地道人,先後殺了高麗四任國王,頒賜金印的事兒先讓他等著吧——姑待之。
然後更可怕的是朱元璋所做的皇明祖訓中還有這麼一段話:“凡我子孫,欽承朕命,無作聰明,亂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
如此一來,明太祖便透過《皇明祖訓》將李成桂的出身問題及弒殺高麗四王的問題確定下來,李成桂的宗系和建國問題乃朝鮮王朝的正統之源,一直關聯到其後世王權譜系的合法性問題的解釋權就都攥在大明手中了。
李成桂自建國開始就著力修史以確立自身的合法性,這也為後世李朝歷代國王所仿效。但作為大明藩屬,李成桂出身的“宗系”問題與弒殺四王的“惡名”記載於《皇明祖訓》這一憲法地位的文獻裡,給朝鮮上下都整的不會了——由此引發了二百多年來,朝鮮孜孜以求的請求大明曆代皇帝給《皇明祖訓》打補丁的“宗系辯誣”行動。
成祖透過“靖難之役”取得帝位,在國內人心未穩時,“新登寶位,天下諸侯未有朝者。獨朝鮮遣上相進賀,帝嘉其忠誠,是以厚之”,下旨:“朝鮮國王奏,既不繫李仁任之後,想是比先傳說差了,準他改正。”嗯,先改一下,你李成桂不是李仁任的兒子。
但是,可但是,朱元璋早已告誡後世子孫對《皇明祖訓》內容“一字不可改易”,這注定了朱棣是不可能真正順應朝鮮請求對《皇明祖訓》的相關記載進行更正,所以大明只能在其他書籍中對此事進行更改。
英宗時期,朝廷修成《大明一統志》,在朝鮮哀求下,對李成桂的宗系及建國問題做了進一步更改:“(洪武)二十五年,其主瑤昏迷,眾推門下侍郎李成桂主國事,詔從其自為聲教。成桂更名旦,徙居漢城,遣使請改國號,詔更號朝鮮。”把李成桂弒君的事兒也給更正了。
然而,包括成祖在內,這歷代皇帝綁在一塊兒,也不敢動《皇明祖訓》一根毛,而且《皇明祖訓》地位最高,所以過些年後,到了正德時修《大明會典》,這事兒又被翻出來,朝鮮上下再次吐血。
一直到朱翊鈞派出賈三近,七十多年來,朝鮮圍繞《大明會典》的“宗系辯誣”耗費了巨大精力和財力,前後歷經朝鮮中宗、仁宗、明宗、宣祖四朝!
正德十三年,朝鮮使臣李繼孟從京師回國後報告《大明會典》仍然延續了《皇明祖訓》對李成桂宗系及弒殺四王的相關記載,朝鮮中宗聞此訊息,馬上召集眾臣商議此事,眾臣一致認為“《會典》所錄,錯妄至此,豈唯聖衷痛怛?百代臣庶之所共痛憤……無其實而被惡名,流佈天下,實所痛心”,紛紛表明必須遣使辯誣。
隨即,朝鮮派出以南袞為正使、李耔為副使的奏請使團赴京辯誣,向禮部呈上南袞所撰的辯誣奏文,奏稱:
“臣今聽知《大明會典》所錄,不惟宗系未蒙改正,又加先祖所無之惡名,一國臣民惶駭罔措……伏望聖慈,仰遵先皇帝之命,許正傳說之謬,臣一家得祖其祖,先臣某亦雪幽冤,不勝幸甚。”
對此,明武宗看到朝鮮奏文及禮部建議後下旨敕諭朝鮮國王:“爾祖李成桂原不繫李仁任之後,我太宗文皇帝已有旨,準令改正,今爾又具奏陳情,誠孝可念。特允所請,降敕諭以朕意,爾其欽承之。”嗯,武宗同意更正。
正德時期的朝鮮使臣傾向於儘快改正,以免傳訛依舊,當時的禮部尚書毛澄等人安慰說,《會典》所錄專據祖訓,不可追改,但《會典》隨時而增損,不久就會重修,到時肯定會根據此聖旨改正。
嘉靖八年,朝鮮從本國使臣李芃那裡得知明朝要重修《大明會典》的訊息,認為此乃辯誣改正《會典》之誤的良機,便派出柳溥及進賀使李菡再次赴京就《大明會典》的宗系辯誣之事進行交涉。
世宗降旨禮部:“是朝鮮國陪臣所呈本國宗系事情,既有節奉祖宗朝明旨,爾部裡便通查,備細開載,送付史館,採擇施行。”
事實上,明世宗雖然對朝鮮的請求大為用心,正式命令史館更改,但其與明武宗一樣,都只是空頭許諾而已,因為嘉靖朝重修《大明會典》也是費盡周折,斷斷續續,並未刊行。然而,朝鮮一心將此作為任重道遠的大事,堅持不懈地在嘉靖十六年、十八年、三十六年、四十二年派出專門的辯誣使詢問明朝重修《大明會典》的進展。
一直到朱翊鈞來到本時空,朝鮮國王李昖趁皇帝剛剛登基重新整理朝政之機,遣使赴京為《大明會典》“宗系”、“惡名”之事辯誣。
但《大明會典》仍未修成,張居正也只能一如既往地許諾將在書中改正,不過此次與以往有所進展的是,張居正答應將朝鮮前後辯誣奏辭寫入新修實錄之中,以備後來纂修《大明會典》之時採納。
從此之後,李昖緊緊抓住每次朝貢機會,又分別在萬曆二年、三年、五年、九年、十二年不停派出專門的辯誣使不斷提醒催促,懇請早日頒賜刊正的《大明會典》——朱翊鈞這次終於派出欽差賈三近同學,頒賜給朝鮮刊正的《大明會典》宗系、惡名改正一冊。
就這本小冊子,讓朝鮮感激到了骨頭裡。國王李昖曰:
“如今日得雪數百年至痛,使祖宗無父而有父,無君而有君......始得為人類,彝倫攸敘,東韓再造,祖宗在天之靈,以為如何?予可以有辭矣。”把這本小冊子的頒賜視為“再造東韓”。【注1】
柳成龍則說:“上自列聖,下至臣庶,含冤抱痛垂二百年。今觀寶典新頒,東韓再造,無非自上奉先盡孝,事大至誠之致。”嗯,要不是咱們兩百多年向伺候爹一樣“奉先盡孝,事大至誠”,《大明會典》怎麼會給朝鮮刊正呢?
這話給朱翊鈞弄得都不好意思了,他問張居正:“老先生,這算不算咱們丟了一個控制朝鮮的手段?”
張居正微微一笑道:“皇上,咱除了《大明會典》再不編別的啦?只要編正史,他就得求著咱——臣看《皇明大政記》這書名就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