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新明》第367章 近侍(1)

作者:摩碣·5個月前

萬曆十四年的除夕,在紫禁城內張燈結綵,普天之下慶祝新年的日子裡。馬邑縣的災民窩棚裡,田文山到了彌留之際。

臨終前,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盯著自己的兒子田保勇,卻說不出話來。形容枯槁的田大嫂紅著眼睛道:“當家的,你安心走吧, 那地保勇不會賣的。”田文山聽了這話,才嚥下最後一口氣。

山窮水盡的田家未亡人終於能夠放聲一哭。此前因怕眼淚落在田文山身上,讓他在地下不得安,田大嫂一直強忍著。此際,這些淚水終於如同決堤的洪水,肆意的流淌。

有幾家一同逃荒的老鄉和田文山的工友過來幫著田家料理喪事。因白布不夠,來幫忙的幾家湊了湊,做了幾身孝帽孝衣。田文山的裝裹沒有,田大嫂只能從補丁摞著補丁的衣服裡找出一件漿洗過的,給當家的穿上。

這些都能急就章,但棺木的花費超過了災民的承受能力。田大嫂說,當家的累了一輩子,死後連個棺材都沒有,裹著草蓆蟲咬鼠啃如何能行。老家房子裡倒是留著些板子,但遠水解不得近渴。為今之計,只能把田文山火化了,等春天帶回去裝殮傳送。

過了年十二歲的田保勇這段時間長大了許多, 聽田大嫂這般安排。他咬牙道:“昨天我跟城東賣煤的孫掌櫃說好,借他的推車。我想把爹爹拉回去傳送。爹前日還跟我說,他怕火化,想葬在祖塋。”

田大嫂此際有些六神無主, 聞言用眼神詢問看向來幫忙的幾個人。同村的方二力點頭道:“大嫂,孩子說的對,我跟著回去。我家裡還能做出幾個餅子,我們爺兒兩個吃個三五天餓不死就得。回去後,我也能給釘個棺材裝殮大哥。”

來幫忙的幾個見田保勇孝順,方二力如此熱心,受到感染後也紛紛表示都能出點乾糧,讓兩個人能回去送葬。田大嫂哆嗦著給眾人磕頭,田保勇也磕頭大哭著感謝。

萬曆十四年的大年初一,整個山西被包裹在鵝毛大雪之中。兩年大旱後,老天爺終於降下了祂的憐憫。然而,這一切田文山都看不到了,他的屍體躺在東搖西晃的推車上,被拉向苦難人生的最後歸宿。

那雪花如同白色的銅錢兒,將裹著他的草蓆和孝順的兒子,熱心的鄰居一同覆蓋在撕棉扯絮的蒼穹之下。

......

萬曆十四年開春,山西全省組織災民返鄉。被稀粥吊命接近一年的災民得到了朝廷分發的糧種,補貼的農具,帶著用性命保住的地契, 回到生死於斯的土地上繼續耕種。

儘管朝廷救災比較得力, 但兼併仍不可避免的發生。山西布政司提交的報告顯示, 因為山西受災時間太長,自耕農有接近一成半的土地所有權發生了轉移。

皇帝的意志面對這種兼無能為力——除非如同後世中國一般,土地歸國有或集體所有。朱翊鈞閱覽奏章之後,皺眉沉思良久。

自耕農破產傾家導致的兼併是王朝週期律的第一推動力,僅靠工業化能夠化解嗎?

後世中國,儘管生產著供應全世界的工業品,工業人口已經超過當時人類所有工業國的總和——但自他穿越時,仍有接近一半的人口被束縛在土地之上。土地集體所有、戶籍制度雙管齊下,才確保了這些人口得以溫飽,糧食安全同時得以保證。

所謂的北美糧倉,集約化耕作,代價是所有原住民的滅絕。此際的大明,是以此來換得後世耕種不盡的土地,還是走一條新的道路?現在的朱翊鈞沒有答案。

資本永遠追求生產率的高效,而工業化程序更沒有終點。總有一天,以千萬級的工業人口供應全世界市場是可以做到的。到那時候,數以十億記的人口將何以為生?

朱翊鈞魂遊天外小半天,在紙上寫下了“兼併”兩個字,讓在一旁伺候的魏朝貼在炕屏之上。那塊蘇繡屏風快被類似小紙條貼滿——那“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幾個字已經被擋的快看不見了。

魏朝在炕屏上端詳了半天,才找了個角落完成了皇帝交辦的任務。從隆慶六年開始,皇帝登基已經十五年,這塊炕屏一直使用著。上面的小紙條有的從“十大弊”換成“變法”,有的從“宗室”換成了“授爵”,但有幾個紙條一直沒有變過——如“教育”、“農業”和“格物”。

養心殿的東暖閣落針可聞,只有紙張翻動之聲。在御案的左手邊,二十多個匣子摞的齊整,這是重臣的“銀章直奏”,需要皇帝親手開啟,閱覽批閱。御案的右手邊,分門別類的放著一摞摞的“節略”,這是內閣和侍從室提交的需要皇帝過目的各類檔案。而桌案之上,是皇帝要親自看的奏章——皇帝除非出巡或生病,每日要雷打不動的在此消耗八個小時。

勤政如此的皇帝,唯有本朝太祖可堪比擬。張老先生在世的時候,雖然國事如稠,但皇帝每日一、兩個時辰足以應付。張居正一死,內閣人數翻了一番,但皇帝卻更累了。

魏朝低著頭,用眼角餘光盯著朱翊鈞的一舉一動。這個動作是皇帝近臣的必修功課,後遺症就是習慣了這般看人後有些賊眉鼠眼。他邊看著皇帝,一邊神遊天外,肚子裡暗暗腹誹張四維的無能。

作為皇帝身邊最受寵的宦官,魏朝在大明政治版圖中有極端重要的地位,張四維絕對不可能忽視兩人之間關係的經營,但這些所謂的“經營”毫無意義。

魏朝儘管年輕,但經歷的事兒很多。例如皇帝操弄馮保的過程他全程參與,最後馮保在張居正彌留之際自盡更是他一手操辦的。

正因為如此,這些年魏朝對於如何做好皇帝近侍有了徹底的領悟,那就是“無我”。作為皇帝意志的傳達者,他不需要有自己的判斷;作為皇帝身邊最得寵的近侍,他不需要為自己的利益做任何事情;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等一切,都不屬於自己,而屬於皇帝——那麼他就永遠的保有了皇帝的信任和自身的富貴。

每一位受到召見的大臣從魏朝那裡都得不到任何資訊——包括皇帝的喜怒、召見的原因甚至同時被召見的人選,當被問起這些問題時,魏朝總是面沉如水:“奴婢不知。”

只有在面對太后、皇后、太子公主等朱翊鈞家人的時候,魏朝的話才會多些。這時候他還會用表情傳達資訊:如果朱翊鈞高興,魏朝面對後宮之人的表情會輕快些,臉上掛著微笑;若朱翊鈞嚴肅,那魏朝也會扳著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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