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頭壓得更低,手裡的蒲扇胡亂地在空氣中揮了兩下,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旁人聽見似的。
“借?怎麼沒借過啊……可陳老闆,你不知道。
去年老劉為了給他老婆湊頭期手術費,把能借的街坊都借遍了。
大家都是在老街熬日子的,手裡能有幾個閒錢?
老李家、老張家,誰家沒被他借過個三千五千的?
到了今年,他那些親戚一聽見他的聲音就把電話給掛了,甚至連老家的親兄弟都首接放了話,說這是個無底洞,填不滿的,再借以後連親戚都沒得做。
他是實在……實在找不到地方張嘴了啊。”
王嬸一邊說著,一邊拿眼角偷偷地往陳鋒臉上瞅,兩隻手在膝蓋上不安地搓動著,話裡話外透著一股欲言又止的憋屈。
陳鋒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半點波瀾,但他那雙眼睛依舊首首地紮在王嬸臉上。
“王嬸,您話沒說完吧。”陳鋒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逼迫感,
“最近他妻子病情加重了,他在醫院的錢要繳不上了,對嗎?是不是他的麵館……出什麼事了?”
王嬸被陳鋒這突如其來的追問嚇了一跳。
她有些驚慌地抬起頭,看著陳鋒那張平靜卻威嚴的臉,最後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重重地一拍大腿,眼眶裡竟然也有些發紅。
“唉!陳老闆,既然你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俺老婆子也就閉著眼說句大實話,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啊!”
王嬸把蒲扇往竹椅上一扔,兩隻手有些激動地比劃著,言語裡全是不落忍。
“老劉那家麵館,是他們全家唯一的指望。
可就這幾天……就這幾天中午,你們家‘人間煙火’一開業,好傢伙,那風頭大得把整條老街的客流全給吸乾淨了!
現在一到飯點,人都往你那兒湧,老劉那店門口冷清得連個鬼影都沒有。
他那手擀麵本來賣得就便宜,一天要是連十碗都賣不出去,他拿什麼去給醫院交醫藥費?
今兒中午,俺瞧見他大中午的就把卷簾門給拉下了,那臉色死白死白的,跟要殺人似的……陳老闆,俺知道這做生意憑本事,不怪你,可這老劉,真的是被逼到絕路上去了呀!”
王嬸一股腦把話全倒了出,隨後有些後怕地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陳鋒的反應。
她怕陳鋒生氣。
畢竟在這條商業街上,人家做生意紅火是人家的本事,哪有因為自己生意差就去埋怨別人的道理?
然而,陳鋒並沒有像王嬸想象中那樣露出憤怒或者不屑的神色。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雜貨鋪門口,正午的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有些明暗交錯的陰影。
他看著手裡那個藍色舊布包上沾著的白麵粉,眼神開始變得捉摸不透。
讓人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片刻後,陳鋒微微吐出一口氣,對著王嬸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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