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醒獸
飢餓像是一條冰冷的蛇，順著食道蜿蜒而下，死死纏住了他的胃囊，那種痙攣般的抽痛讓他不得不蜷縮起身體，試圖用體溫去抵禦這種源自生理本能的恐慌。
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哭喊，因為那個“白光和黃沙”的畫面再次像潮水般湧來，將他的意識淹沒在一片冷靜的深海里，讓他明白了一個殘酷的真理：在荒野中，疼痛是訊號，而飢餓是動力，唯有強者才能進食，弱者只能被淘汰。
他盯著牆角那隻正在啄食塵土的蘆花雞，目光不再是陳狗兒那種呆滯、渙散的眼神，而是逐漸聚焦，變得像鷹隼一樣銳利。
在他的視野裡，那隻雞不再是一個活物，而是一堆行走的蛋白質，是維持這具殘破軀體繼續運轉的燃料，他的呼吸開始變得綿長而微弱，胸廓的起伏被刻意壓制到最小，以減少肋骨斷裂處傳來的劇痛。
同時，他的肌肉開始放鬆，不是陳狗兒那種因為恐懼而導致的癱軟，而是一種蓄勢待發的鬆弛，就像一張拉滿的弓，在射出利箭前的那一瞬間，是靜止的，也是致命的。
那隻蘆花雞似乎察覺到了某種異樣，它停下了啄食的動作，歪著頭，用那隻渾濁的眼珠警惕地打量著門口這個平日裡只會流著口水傻笑的人。
但它看不懂，它看不懂這個“傻子”此刻體內正流淌著一種屬於頂級掠食者的氣息，那是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後沉澱下來的殺氣，雖然被十西歲的稚嫩皮囊包裹著，卻依然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動了。
不是陳狗兒那種笨拙、拖沓的挪動，而是像貓科動物捕獵時的潛行，他的腳尖先著地，腳掌隨後無聲地貼合地面，每一步都精準地避開了地上的枯枝和碎石，沒有發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聲響。
這種步伐他——或者說那個住在他腦子裡的影子——曾經在阿富汗的夜色中練習過無數遍，那時候他揹負著幾十斤的裝備，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穿行，而現在，這具瘦弱得只剩皮包骨的身體，反而成了最好的偽裝。
距離三步。
那隻雞還在猶豫，它從未見過這樣的陳狗兒，那個平日裡連狗都怕的傻子，此刻正散發著一種讓它本能想要逃離的壓迫感。
距離兩步。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五指自然張開，指尖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而顯得乾枯，但在這一刻，它們彷彿變成了五根鋼針，肌肉記憶接管了身體的控制權，大腦甚至不需要發出指令，脊髓就己經完成了計算：角度、力度、速度，以及那個致命的落點。
出手。
沒有猶豫，沒有顫抖，那隻黑黃乾瘦的手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就在蘆花雞想要撲騰翅膀逃跑的瞬間，他的手指己經精準地扣住了雞的脖子。
不是那種蠻力的掐握，而是巧勁的拿捏，拇指和食指正好卡住了雞的氣管和血管，既不讓它發出叫聲引來注意，又能瞬間切斷它的生機。
“咯咯……”
一聲短促而沉悶的哀鳴被掐滅在喉嚨裡，那隻雞在他的手中劇烈掙扎，翅膀撲打出的灰塵迷了他的眼。
但他連眨都沒眨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緊繃，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感受著掌心中那個鮮活生命的體溫在一點點流逝，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從劇烈跳動到逐漸平緩，最後歸於死寂。
他提著那隻己經不再動彈的雞，慢慢首起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還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脫力，這具身體太弱了，僅僅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幾乎耗盡了他剛剛積攢起來的一點點力氣。
但他不在乎，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種冷漠的滿意，就像是一個工匠在完成一件作品後的審視，他知道，自己還活著，而且，他有能力讓自己活得更好。
他走回屋裡，從牆角那堆雜物裡翻出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瓦片，那是以前破碗留下的殘骸，他蹲在地上，熟練地拔毛、開膛、破肚，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鮮血順著他的指尖流淌下來，滴在乾裂的泥土地上，瞬間滲入塵土，消失不見，他看著那些血，沒有像陳狗兒那樣感到噁心或恐懼，反而覺得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那是生命最原始的顏色，也是他在過去二十年裡最常面對的顏色。
沒有鍋，也沒有鹽，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烤。
他找來幾塊磚頭，搭了一個簡易的灶臺，又去院子裡撿了一些乾枯的樹枝和雜草，這一次，他不需要再去回憶那個“白光和黃沙”的畫面。
陳狗兒走到灶臺邊，從牆角摸出一個破舊的火柴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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