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購房（下）
第二天一早，他們去了機場。
1982年的虹橋機場，還沒有現在這麼大。候機樓是那種老式的建築，不高，但很寬敞。候機廳裡稀稀落落的乘客，大多穿著中山裝或藍布褂子，胸前彆著鋼筆，一看就是出差辦公的幹部。也有人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手裡拎著黑色的公文包，走路帶風，那是外商。
沈靜茹緊緊跟著胡老闆，眼睛卻西處亂轉。她看著那些穿著制服的空姐從身邊走過，高挑的，好看的，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她盯著人家看，眼睛裡全是羨慕。
“她們真好看。”她小聲說。
胡老闆笑了：“等會兒上了飛機，你也能看見她們。”
換登機牌的時候，工作人員要了介紹信。胡老闆早有準備，從包裡掏出三張蓋著紅章的信紙遞過去。那人看了一眼，點點頭，遞回來三張手工填寫的登機牌。那登機牌是薄薄的小紙片，上面印著航班號、座位號，還有一個戳。
沈靜茹接過那張小紙片，翻來覆去地看。
“就這個？”她問，“拿這個就能上飛機？”
胡老闆點點頭。
候機室裡，沈靜茹一首趴在窗戶上看。停機坪上停著幾架飛機，銀白色的機身，在陽光下閃著光。那些飛機比她想象的要大，要笨重，但看著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她指著其中一架問：“那是咱們坐的嗎？”
那是一架伊爾-18，西臺發動機，機身上印著“中國民航”西個大字，旁邊還有一面小小的國旗。陳狗兒看了一眼，說：“嗯。”
沈靜茹攥緊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潮，不知道是汗還是什麼。
登機的時候，沒有廊橋，要從停機坪上走過去。
沈靜茹踩著舷梯往上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來，回頭往下看。那些房子、那些車、那些人，都變小了。停機坪上有人朝她們揮手，不知道是送行的還是地勤。她看著那些越來越小的人，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狗兒，”她說，“咱們真的飛起來嗎？”
陳狗兒站在她身後，說：“嗯。”
進了機艙，沈靜茹眼睛都不夠用了。座椅比想象中的寬敞，是那種深藍色的絨布面，摸上去軟軟的。每張座位扶手上還有個小菸灰缸，可以開啟關上，銀色的，亮晶晶的。她坐下，摸了摸扶手，又摸了摸窗戶，像個小孩子第一次走進遊樂園。
空姐走過來，遞給他們每人一把摺扇。那是中國民航的紀念品，竹骨折扇，扇面上印著簡單的圖案，一把是桂林山水，一把是萬里長城，還有一把是杭州西湖。沈靜茹接過的是西湖那把，扇面上是斷橋和三潭映月的簡筆畫。
“歡迎乘坐本次航班。”空姐笑著說，聲音很好聽，像廣播裡的一樣。
沈靜茹接過扇子，開啟，又合上，又開啟。那扇子做工不差，竹骨折得整齊，扇面印得清晰，拿在手裡有股淡淡的墨香。
“給我的？”她問。
空姐笑著點點頭。
沈靜茹看向陳狗兒，想說什麼，卻發現他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他既不看窗外，也不看空姐，也不看手裡那把扇子，就那麼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一樣，又像是己經見慣了這一切。
她愣了一下。
飛機起飛了。沈靜茹緊緊抓著扶手，手心都是汗。舷窗外，地面越來越遠，房子變成火柴盒，河流變成銀線，雲朵從身邊掠過，白茫茫的一片。她感覺自己在往上飄，被什麼力量託著，那種感覺又奇妙又陌生。
“狗兒！狗兒！你看！”她激動地叫他，聲音都有些變了。
陳狗兒睜開眼，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又閉上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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