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七章 周敏
1984年的初夏，周敏來了。
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曬得人冒汗。陳狗兒蹲在院子裡搗藥，藥杵一下一下砸在藥臼裡，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那聲音不急不慢的，在安靜的院子裡傳得很遠。
他穿著一件她給做的褂子，藍布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曬得發黑的小臂。額頭上滲著汗，他沒擦，就那麼讓它流。
他聽見院門響，沒抬頭。那腳步聲不是她的，比她的重，比她的急，帶著一股子城裡人特有的利落。她走路的時候，腳跟先著地，然後才是腳尖，和村裡所有人都不同。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瘦高的女人站在院門口。
她穿著一件的確良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曬得發紅的小臂。下面是一條藏藍色的褲子，布鞋，乾乾淨淨的，鞋面上一點泥都沒有。頭髮剪得短短的，齊耳，看起來利落得很。
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細細長長的，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又像在防著什麼。她站在那兒，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
她站在那兒，上下打量著他。那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剛從地裡刨出來的物件。
他也看著她。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
“陳狗兒？”她開口，聲音比沈靜茹硬一些，帶著點沙，像是傷風了的樣子。
他點點頭。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走進院子，在他旁邊蹲下，看著他手裡那些搗了一半的草藥。她蹲下去的時候，那件白襯衫繃緊了，露出後背的輪廓。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味，還混著一點肥皂的清香。
“你還會這個？”
他沒說話。
她伸手，拿起一株草藥，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那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
“當歸，”她說，“年份不長，但炮製得還行。”
他愣了一下。
她放下草藥，看著他，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不是笑。
“我學過中醫。沒學成，但懂一點。”
他還是沒說話。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西下打量著這院子。柴火碼得整整齊齊，一根一根摞著，像用尺子量過。草藥曬在架子上，分門別類，一摞一摞的，用布條扎著，上面還寫了字。
那幾只雞在牆角刨土，咕咕叫著，偶爾撲騰一下翅膀。菜地裡綠油油的一片，長勢喜人，茄子、辣椒、西紅柿，都結了小果子。
她看了一圈，目光又落回他身上。
“靜茹說你是個能幹的，我還不信。現在信了。”
他沒說話。
她忽然問：“你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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