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站住了，回過頭，眼睛裡有了一點警惕。
“寫個收條。”他說。
老太太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他看著她，不催，也不讓步。兩個人站在巷子裡，太陽從頭頂照下來，影子縮在腳底下。
老太太的嘴唇動了幾下，最後閉上了。她大概想說什麼“信不過我嗎”之類的話，但看著陳狗兒的眼睛，沒說出口。
“走，去胡老闆車上寫。”陳狗兒說。他轉身往巷口走，步子不快不慢的，也沒回頭看她跟不跟。老太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猶豫了一會兒，把韭菜換了個手提著，跟上來了。
胡老闆的車停在巷口。他正靠在車門上抽菸，看見兩個人過來，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拉開後車門。
“坐車裡寫。”胡老闆說，從駕駛座底下摸出一支筆和一個小本子，遞過去。
三個人站在車旁邊。陳狗兒接過本子和筆，彎下腰，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他的字不大好看，但一筆一畫寫得很清楚，每個字都認得出來：
“今收到周敏一次性支付兒子從3歲到大學畢業的全部撫養費及學費共計人民幣伍仟元整（￥5000.00）。自此以後，雙方再無任何經濟糾紛。”
寫完他看了看，又把“雙方再無任何經濟糾紛”幾個字描重了一點。然後把本子和筆遞給老太太。
“你看看。”
老太太接過來，把本子舉遠了一點——她眼睛花了，看不清近處的東西。她眯著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好一會兒。
她大概不認識全部的字，但“伍仟元整”和“再無任何經濟糾紛”這幾個字她看懂了。她抬起頭，看看陳狗兒，又看看胡老闆。
“簽字。”陳狗兒說。
老太太拿著筆，手在抖。筆尖戳在本子上，戳了一個小黑點，沒寫出字來。她換了個姿勢，把本子墊在車門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三個字，寫得歪歪斜斜的，筆畫擠在一起，但能認出來。
“再按個手印。”胡老闆說。他從兜裡掏出印泥——他車上常年備著這東西，跑生意的人，收條、合同簽得多，印泥是隨身帶的。紅色的印泥盒子是圓的，鐵皮的，蓋子有點鏽。
老太太看了胡老闆一眼，又看了看那個印泥盒子。她沒說什麼，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本子上按了一下。指印是紅的，圓圓的，指紋一圈一圈的，清清楚楚。
胡老闆把本子拿過來，在老太太簽字按手印的下面，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胡德貴。寫完之後，他把本子翻到下一頁，又寫了一份一模一樣的，讓老太太又簽了一次、按了一次。兩份收條，老太太一份，陳狗兒一份。
陳狗兒把其中一份摺好，放進自己兜裡。另一份遞給老太太。老太太接過來，看了看，折了兩折，塞進褲兜裡，跟之前那張紙塞在一起。她的褲兜鼓鼓囊囊的，塞滿了紙。
胡老闆從車裡拿出一個信封，信封是牛皮紙的，鼓鼓囊囊的。他當著老太太的面把信封開啟，把裡面的錢掏出來，一沓百元鈔票。他一張一張地數，手指頭翻得很快，鈔票唰唰響。
“一百、兩百、三百、西百、五百……”他一邊數一邊念出聲來。老太太的眼睛跟著他的手指頭走，一眨不眨的。數到一千的時候，她嚥了一下口水。數到兩千的時候，她的手指頭開始掐自己的褲縫。數到五千，胡老闆把最後一沓錢遞過去。
“五千整。你再數一遍。”
老太太接過去，手指頭有點哆嗦。她一張一張地數，數得很慢，每數一張都要用手指頭捻一下，確認是兩張還是三張。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兩遍都夠數。她把錢塞進懷裡最裡面的兜裡，按了按，又按了按，確認揣好了。那個兜是縫在褂子裡面的，專門放錢用的，她平時不輕易動。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她看的不是陳狗兒，也不是胡老闆，是陳狗兒手裡那張收條。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陳狗兒把收條疊好，放進貼身的衣兜裡，拍了拍。老太太沒說話，扭過頭繼續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多了，佝僂的背影在巷子裡越走越遠，最後拐了個彎，不見了。
胡老闆靠在車門上，又點了一根菸。
“這回清淨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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