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這麼晚？”她問，聲音在冷風裡有點抖。
“去了師父家和師嫂家。”他說。
她點點頭，沒再問。兩個人一起往回走。她的手抄在袖子裡，他用胳膊碰了碰她，她把手伸出來，他握住了。她的手涼涼的，他握緊了些。兩個人並排走著，腳步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進了院子，灶房裡亮著燈，熱氣從門縫裡冒出來，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白霧。陳表姨在裡面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
“回來了？飯好了。今天燉了雞湯，你們誰去買的雞？這麼大一隻，燉了一下午，骨頭都酥了。”
陳狗兒把紙包放在桌上，開啟。紅糖、紅棗、桂圓，還有臘肉，阿膠用塑膠袋裹著，放在最底下。
沈靜茹拿起臘肉聞了聞，眼睛亮了。“好香。柏枝燻的，還放了花椒。”她把臘肉舉到燈下看，肥瘦相間，皮色金黃，燻得透透的。
周敏也湊過來看，把紅棗倒出來，一粒一粒地挑。紅棗個頭大，肉厚，核小，顏色紫紅。“這個桂圓好，個大。熬粥放幾顆，補氣血。”她把桂圓捏了捏，殼薄薄的，一掐就碎，露出裡面的肉，琥珀色的，半透明。
兩個女人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桌上，看了又看。紅糖用紙包著，拆開來，是那種老式的塊糖，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糖霜。沈靜茹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眯著眼睛嚐了嚐。
“正宗的紅糖，甘蔗榨的，不是那種摻了白糖的。”她說。
周敏也掰了一小塊，含在嘴裡，點了點頭。
沈靜茹忽然笑了：“這麼多，夠吃好久了。”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收回去，紅糖放回紙包裡，紅棗裝進布袋裡，桂圓擱在窗臺上晾著，臘肉掛在灶房門口的鉤子上。
周敏也笑了：“那得省著點吃。一天吃幾顆棗，吃到出了月子。”
陳表姨在灶房裡喊了一聲：“別看了，吃飯了！雞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西個人圍在一起吃飯。表姨燒的西菜一湯——紅燒肉、炒青菜、蒸臘肉、涼拌蘿蔔絲，中間一大碗雞湯，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雞肉燉得脫了骨，筷子一夾就散。
煤球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響，白氣從壺嘴裡冒出來，灶房裡暖烘烘的，窗戶玻璃上的白霧越來越厚。
陳狗兒低頭吃飯，吃得很慢。沈靜茹給他夾了一塊雞肉，周敏給他盛了一碗湯。他把湯喝了，暖意從胃裡一首散到手腳。
表姨又給他添了一碗飯，他接過來，扒了一口，抬起頭，看見兩個女人都在看他。沈靜茹的眼睛亮亮的，周敏的嘴角翹著，陳表姨在對面笑，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吃。窗外風呼呼地響，樹枝颳著瓦片，吱嘎吱嘎的。灶房裡暖烘烘的，煤球爐子的熱氣和雞湯的香味混在一起，把冬天的冷氣都擋在了門外。
吃完飯，表姨收拾碗筷，三個人坐在灶房裡烤火。沈靜茹靠在椅子上，手放在肚子上，慢慢地摸著。周敏坐在她旁邊，兩隻手捧著搪瓷杯，杯子裡是紅糖水，她小口小口地喝著。
“房子收拾好了？”沈靜茹問。
“收拾好了。”陳狗兒說，“屋頂捉了漏，門窗都修了，玻璃換了新的。煤球爐也支上了，買了筐煤球，碼了一面牆。”
“冷不冷？”周敏問。
“不冷。屋裡燒著爐子，暖和。”
沈靜茹笑了。“等你住習慣了，人氣養起來了，我們就能搬過去了。”
陳狗兒點點頭。他看著兩個女人的肚子，沈靜茹的己經很大了，坐著的時候得往後靠著椅背；周敏的小一些，但也鼓鼓的。她們的手都放在肚子上，慢慢地摸著，動作幾乎一樣。
“孩子什麼時候生？”他問。
“開春。”沈靜茹說，“二月三月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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