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吱呀一聲開了，陳狗兒端著半盆熱水走進來，盆沿上搭著一條毛巾，熱氣往上冒。
“還沒睡？”他把盆放在床邊的地上，擰了毛巾，遞給她。
“睡不著。”林婉接過毛巾，擦了臉，又擦了手，把毛巾遞回去。陳狗兒把毛巾扔進盆裡，端出去倒了水，回來的時候把門帶上了。門栓沒插，虛掩著，留著一條縫。
他在床邊坐下來，脫了鞋，靠在床頭。林婉往裡面挪了挪，給他騰出地方。兩個人並排躺著，中間隔著一床被子。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青磚地上，白花花的。窗外的柏樹影子映在地上，細細碎碎的，像一幅水墨畫。
“孩子今天動得厲害。”林婉說。
“嗯。”
“白天放鞭炮的時候，他踢了我好幾腳。估計是嚇著了。”
陳狗兒沒說話，伸手把被子掀開一角，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肚皮溫溫的，硬邦邦的，撐得緊緊的，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像地圖上的河流。他的手指輕輕劃了一下，肚皮上鼓起一個小包，頂著他的手心，鼓了兩秒鐘，縮回去了。
“他又動了。”林婉說。
“嗯。”
“他認得你了。”
陳狗兒沒說話，手沒離開。他感覺著那個小生命在裡面翻身、伸腿、打哈欠，感覺著那種微弱但有力量的搏動。他想，這個孩子跟馮志遠不一樣。
馮志遠是在怨恨裡懷上的，是在冷漠里長大的。這個孩子是在月湖的西合院裡、在三個女人的手心裡、在這個亂糟糟但暖烘烘的家裡，等著出來的。他不會恨。他不需要恨。
“狗兒。”林婉叫他。
“嗯。”
“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嗎？”
陳狗兒想了想。“想好了。”
“叫什麼？”
“陳思。”
林婉愣了一下。“思？哪個思？”
“思想的思。思念的思。”
林婉沒說話。她的手搭在陳狗兒的手背上，手指頭慢慢摸著，從他的指根摸到指尖，又從指尖摸回指根。她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燈沒開，燈泡灰撲撲的，落了一層灰。月光照不到那裡，那裡是暗的，暗得看不清。
“為什麼叫思？”她問。
“因為他是在沉思時懷上的。”陳狗兒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聽得很清楚，“你沉思志遠為什麼會這樣？沉思的結果是，志遠不要你了。因此他來了，你就不會只想著志遠了。”
林婉的眼淚掉下來了。沒聲音，就是眼淚從眼角滑出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頭髮裡。她沒擦，也沒躲。月光照不到她的臉，她的臉在暗處，但陳狗兒知道她哭了。他感覺到她的手在抖，指尖涼涼的，貼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落葉。
“是志遠不要我了。”她說，聲音悶悶的，“我只是……”
“我知道。”陳狗兒打斷她，“你沒不要他。你只是想不通他為啥不要你。”
林婉沒說話。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她沒哭出聲。她咬著嘴唇，把哭聲咽回去，咽得喉嚨發緊，胸口發悶。陳狗兒伸手把她摟過來，她靠在他肩膀上，臉埋在他脖子裡。他感覺到她的眼淚淌在他的皮膚上，熱熱的，溼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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