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 錢湖篇
第九章 古風
西點剛過，他坐起來。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月亮掛在柏樹梢頭，淡淡的，像一片薄冰。他穿好衣裳，摸黑出了門。青石板路上蒙著一層露水，滑溜溜的，踩上去吱吱作響。
巷子裡很安靜，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水草的味道。他走得不快，腳步落在地上，篤篤的，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盪。
到岳廟門口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廟門關著，門板老了，合不攏，兩扇門之間留著一道縫。門縫不寬，但足夠看見裡面的天井。他走到門口，剛要像往常一樣轉身去石臺上蹲牆，忽然聽見裡面有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衣服帶風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凌晨，聽得清清楚楚。風被衣襟攪動，沙沙的，像有人在翻書。還有腳步，不是走，是蹭，鞋底貼著青石板滑過去，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愣了一下。以前從來沒聽見這些聲音。是他來得太晚，老道長己經練完了？還是他來得太早，老道長還沒開始？他不知道。他站住腳，側耳聽了一會兒。聲音沒停，沙沙的，一下一下的。
他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裡看。
月亮還掛在天井上方，淡淡的，把整個院子照得朦朦朧朧。柏樹的影子落在地上，細細碎碎的。老道長在院子裡打拳。
他穿著那件灰藍色的道袍，袖口寬大，衣襟在風裡翻動。他的動作很慢，但不停，像水在流。他的手慢慢抬起，像託著一片看不見的雲，然後緩緩落下，掌心朝下，像把什麼東西按進水裡。
他的腳步輕輕移動，不是走，是蹭，腳底貼著青石板滑過去，身子跟著平移，像船在水面上漂。
陳狗兒站在門外，一動不動。他看見老道長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隨著動作慢慢移動，有時長有時短，有時在前面有時在後面。
他看見老道長的衣襟在風裡翻動，一下一下的，像蝴蝶的翅膀。他聽見老道長的腳步蹭過青石板，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被風捲起。老道長的手到哪裡，眼神就跟到哪裡；腳到哪裡，腰就轉到哪裡。
整個人像一條河，沒有一處是僵的，沒有一處是斷的。那種柔韌裡藏著勁，那種緩慢裡蓄著力，陳狗兒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拳。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月亮從柏樹梢頭移到了屋簷上方，光線暗了一些，又亮了一些。老道長的動作一首沒有停，一式接著一式，連綿不絕，像一條河，沒有源頭，沒有盡頭。
老道長打完了。他收了勢，站定，雙手慢慢垂下來。他站在那裡，面朝大殿，一動不動。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瘦瘦長長的。
陳狗兒站在門外，沒出聲。他想轉身走，但腳像釘在地上，邁不動。他猶豫了一下，正要轉身，老道長忽然開口了。
“進來吧。”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凌晨，清清楚楚。
陳狗兒愣了一下。他推開門，走進去。老道長轉過身來，看著他。月光照在老道長臉上，他的眼睛很亮，像兩盞燈。
“看了多久了？”老道長問。
“有一陣子了。”
老道長看著他，沒說話。他轉身往東廂房走，陳狗兒跟在後面。東廂房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靠牆一個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書，有的書脊己經破了，用牛皮紙糊著。
桌上放著一把粗瓷茶壺，兩隻茶杯，杯口有豁口。窗臺上擱著一隻小香爐，爐裡燃著檀香，細煙嫋嫋的，在空氣裡打著旋。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香火味，混著舊紙和木頭的氣息，暖烘烘的。
老道長坐下來，倒了兩杯茶。他把一杯推到對面，自己端起另一杯。
陳狗兒在他對面坐下。茶是粗茶，有點苦，但回甘。他喝了一口，沒說話。老道長也沒說話。兩個人坐著，聽天井裡的風聲。柏樹的枝葉在風裡沙沙響，簷角的鈴鐺叮叮噹噹的。
“我的道號是古風。”老道長放下茶杯，“你就叫我古風道長吧。”
陳狗兒點了點頭。“古風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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