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37章 梁弄(2)

作者:四明古風·4個月前

沈靜茹站在石像前面,看了很久。周敏問是誰,沈靜茹說是譚啟龍,當年浙東遊擊縱隊的司令員。周敏說哦。念不撿石子了,跑到石像底下,仰著頭看。

石像很高,他仰著頭,身子往後仰,站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也不哭,坐在地上,仰著頭繼續看。沈靜茹把他扶起來,他站好了,又仰著頭看,嘴裡“啊”了一聲,像是在跟石像說話。

院子裡還有幾間屋子,裡頭陳列著當年的東西。有槍、有刀、有軍裝、有發報機,還有一張張發黃的照片。

照片用木框裝著,玻璃擦得很乾淨,能照見人影。沈靜茹站在照片前面,一張一張看。照片上有穿著軍裝的年輕人,有扛著槍的戰士,有坐在老鄉家門口的女兵,還有一張是戰士們圍在一起吃飯的,碗是粗瓷大碗,菜看不清楚,但每個人都在笑。

沈靜茹看了很久。周敏抱著想走過來,問這些都是當年的?沈靜茹說嗯。周敏說他們後來呢?沈靜茹說有的犧牲了,有的去了別的部隊,有的留在了地方。周敏沒說話。

周敏把想放下來,想站在地上,仰頭看著牆上的照片。她不哭不鬧,就那麼站著,眼睛盯著照片上那些模糊的人影。

念從外面跑進來,搖搖晃晃的,跑到陳狗兒跟前,抓住他的褲腿,仰著頭看他。陳狗兒把他抱起來,念摟住他的脖子,臉貼在他臉上,忽然說了一句:“爸爸,那些人是誰?”

陳狗兒說:“打仗的人。”念又問:“打仗幹什麼?”陳狗兒說:“保家衛國。”念“哦”了一聲,不問了,趴在他肩膀上。

從舊址出來,太陽昇高了,曬得人身上發燙。念額頭上有汗,沈靜茹用手背給他擦了一下,他扭了一下頭,嫌不舒服。沈靜茹說去吃飯吧,念聽見“吃飯”兩個字,眼睛亮了,喊“吃飯吃飯”。

陳狗兒在鎮口找了一家小飯館。門面不大,裡頭幾張桌子,擦得挺乾淨,桌面上鋪著塑膠布,印著牡丹花的圖案,邊角磨破了。

牆上貼著一張紅紙,寫著“本店特色:梁弄大糕、紅燒溪魚”。老闆娘是個西十來歲的女人,圍著藍色碎花圍裙,笑盈盈地迎上來,說你們坐裡面,裡面涼快。

一家人坐下來,陳狗兒點了幾個菜:紅燒肉、炒青菜、番茄蛋湯。老闆娘問要不要來一條溪魚,本地溪裡抓的,新鮮。陳狗兒說好。

念聽見“魚”字,跟著叫“魚魚”。想讓周敏抱著,不肯坐椅子,周敏把她放在腿上,她趴在桌上,伸手去夠桌上的筷子籠。

菜上來了。紅燒肉燉得爛,筷子一夾就斷,念伸手去抓,被沈靜茹拍了一下手。他不高興,嘴癟著,眼睛盯著盤子。

沈靜茹夾了一塊肉放在他碗裡,他低頭啃,啃得滿臉是油。想不要肉,要魚,周敏挑了魚肚子上的肉放在她碗裡,她用勺子舀,舀不起來,用手抓,吃得滿手是油。

老闆娘走過來,看見想滿手油,笑著說這孩子長得真好看,多大了?周敏說三歲。老闆娘說三歲就這麼乖,我家那個像她這麼大時,滿屋子跑,追都追不上。

吃完飯,沈靜茹說去白水衝。陳狗兒問遠不遠,沈靜茹說不遠,開車十幾分鍾。念聽見“車”字,又喊“車車”。想還在吃林婉的桂花糕,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捨不得吃完。

周敏給她擦了手,把她從腿上抱下來。想站在地上,手裡還攥著最後一塊桂花糕,捨不得吃。

陳狗兒去結了賬,一家人出了飯館,往停車的方向走。陽光很曬,周敏把準備的草帽戴上,沈靜茹沒戴,用手遮著額頭。

念不肯走,要抱,沈靜茹把他抱起來,他趴在沈靜茹肩膀上,不動了,大概是累了。想自己走,走兩步蹲下來撿石子,撿一顆攥在手裡,走兩步又蹲下來撿一顆,兩隻手都攥滿了。

到了車邊,陳狗兒開啟車門,念被放進安全座椅裡,己經不鬧了,眼睛半閉著。想被放進去,手裡還攥著石子,周敏說扔掉,她攥得更緊了。周敏沒再勸,由著她。

陳狗兒發動車子,開出鎮子,往南邊去。念己經睡著了,想也睡著了。沈靜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山。

山一層一層的,近的是綠的,遠的是青灰色的,再遠就看不清了,跟天連在一起。風吹進來,帶著山林裡草木的氣息,涼絲絲的,不像城裡那樣悶熱。

“狗兒。”沈靜茹叫他。

“嗯。”

“你小時候,來過樑弄嗎?”

“沒有。”陳狗兒握著方向盤,“聽說過,沒來過。”

沈靜茹點了點頭。她看著窗外那些一閃而過的樹、田、村莊,忽然說:“我也是第一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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