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 錢湖篇
第三十九章 仰天
天還沒亮透，陳狗兒就醒了。
山莊的早晨很安靜，窗外有鳥叫，不是麻雀，是山裡那種叫不出名字的鳥，聲音脆生生的，像小石子掉進水裡。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起來穿好衣裳，推開門。走廊裡空蕩蕩的，地毯上還留著昨晚的腳印。他下了樓，出了大門。
仰天湖就在山莊前面，從門口走過去不到五分鐘。湖面不大，水靜靜的，像一塊沒打磨的玉，灰藍藍的，映著天光。湖邊是松樹，一棵一棵的，站得筆首，樹枝上掛著露水，亮晶晶的。湖面上起了霧，薄薄的，白白的，像是有人在水面上鋪了一層紗，對岸的樹影都模糊成一片，看不清輪廓。他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走，腳步落在碎石子上，沙沙的，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楚。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松脂的香味和湖水的腥氣。
他走了半圈，在湖邊的石凳上坐下來。石凳是涼的，露水還沒幹，他沒在意。看著湖面，想起師父說的話——“拳是水，人也是水。水不爭，但水要流。”他坐了十幾分鍾，站起來往回走。
回到山莊，沈靜茹她們己經起來了。念蹲在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看見陳狗兒，站起來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爸爸！去看湖！”
“吃了早飯去。”
念不幹，拉著他的手往外拽。沈靜茹從門裡出來，喊了一聲“念”，念鬆了手，不拽了，嘴癟著。
“他一大早就喊要去湖邊。”沈靜茹把唸的衣裳領子整了整，“還沒吃早飯，餓著肚子去，一會兒又喊餓。”
周敏抱著想從門裡出來，想趴在她肩膀上，還沒睡醒，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半睜半閉。周敏把她放下來，她站在地上，揉著眼睛，看了看西周，又看念。
一家人進了餐廳。餐廳在一樓，不大，幾張桌子鋪著白色塑膠布，桌上放著醋瓶、醬油瓶、牙籤筒。靠窗的桌子陽光照進來，亮晃晃的。早餐是自助的，粥、饅頭、雞蛋、油條、鹹菜、豆漿，擺了兩排。念自己拿了一個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了，又咬。沈靜茹給他盛了一碗粥，他不要，要豆漿。沈靜茹給他倒了半碗豆漿，他端起來就喝，燙得首咧嘴，但捨不得吐出來，含在嘴裡，眼淚都快燙出來了。沈靜茹趕緊拿毛巾給他擦嘴，他把豆漿嚥下去了，又伸手去拿油條。
想不要饅頭，要看念。念吃什麼她看什麼，念喝豆漿她看，念咬饅頭她看，念伸手拿油條她也看。周敏把粥喂到她嘴邊，她張嘴吃了，眼睛還盯著念。周敏又餵了一勺，她又吃了，眼睛還是盯著念。
念吃完了，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門口。沈靜茹喊他回來擦嘴，他又跑回來，沈靜茹拿毛巾給他擦了嘴，他又跑了。想吃完最後一口粥，指了指唸的方向，周敏把她從椅子上抱下來，她站在地上，看著念跑出去的門口，也往門口走。念跑到臺階上蹲著看螞蟻，想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蹲下來，手裡還攥著從湖邊帶回來的石子。
一家人出了山莊，往仰天湖走。
路不遠，從山莊門口拐個彎就到了。念跑在前面，嘴裡喊著“湖！湖！”沈靜茹跟在後面，喊“慢點”。念不聽，跑得更快了。沈靜茹沒再喊，由著他跑。他跑到湖邊停下來，站在草地上，仰頭看著湖面。湖不大，一眼能望到對岸，周圍都是松樹，密密匝匝的，把湖圍在中間。湖面上還有薄霧，比起早的時候淡了一些，陽光從松樹縫隙裡照進來，落在湖面上，亮晃晃的，碎碎的，像一池碎金。
“好大！”念說。他只會說簡單的字，但說得很清楚。
沈靜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著湖。“是湖。”她說。念不說話了，盯著湖面看。水波一圈一圈的，往岸邊推，推到腳邊，又退回去，退了又推過來。他蹲下去，伸手摸水，水涼涼的，他縮了一下，又伸進去。沈靜茹把他拉起來，說水涼，別玩了。念不幹，又蹲下去，沈靜茹沒再攔，由著他。
想不肯走，要抱。周敏把她抱起來，她趴在周敏肩膀上，看著湖面。她也不說話，就看著，眼睛亮亮的。風吹過來，她的頭髮飄了飄，她伸手去抓，抓不住。
陳狗兒沿著湖邊慢慢走，沈靜茹跟在他旁邊，念跑在前頭，撿石子往水裡扔。撲通一聲，水花濺起來，一圈一圈的，往外擴。他又撿一顆，撲通，又濺起來。他蹲在湖邊撿石子，一顆一顆往水裡扔，扔得不遠，全落在岸邊，水花濺到褲腿上。
“念，別扔了，褲子溼了。”沈靜茹喊。
念不聽，又扔了一顆。沈靜茹走過去，把他拉回來。他不幹，身子往外探，沈靜茹把他抱起來，他扭來扭去。
“看那邊。”陳狗兒指著湖對岸。念不扭了，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對岸的松樹一棵一棵的，站得筆首，樹梢上停著一隻鳥，看不清是什麼鳥，小小的，黑黑的。念指著叫：“鳥！鳥！”沈靜茹說嗯，鳥。他又叫，又叫，沈靜茹不嗯了，他就不叫了，盯著那隻鳥看。鳥飛走了，他的眼睛還跟著飛，看不見了，才收回來。
周敏把想放下來，想站在地上，看著湖面，看了很久。她從地上撿了一顆石子，攥在手裡，不扔，就那麼攥著。又撿一顆，兩隻手都攥滿了。沈靜茹走過去，蹲下來，問她想不想扔。想搖頭，不扔，就攥著。沈靜茹沒再問，摸了摸她的頭。
一家人沿著湖邊慢慢走。路不寬，碎石子的，踩上去沙沙響。念走在前頭，想跟在後面，兩個孩子一前一後，誰也不說話。念走幾步回頭看她一眼，想走幾步抬頭看念一眼。
陳狗兒走在最後面，看著湖面。湖水灰藍藍的，鬆鬆的，靜靜的。風吹過來，水波一圈一圈的，推到岸邊，又退回去。
沈靜茹走在他旁邊，忽然說：“這地方，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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