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兩字落下，不大的議事廳瞬間徹底沉寂。
窗外炸開一簇又一簇煙花，金紅流光撞在窗欞上，轉瞬消散，爆竹轟鳴陣陣，可廳內幾乎聽不見半分聲響。滿座久經風浪的元老重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入局。
不是索要某一個具體職級，不是謀求一地一方的實權，簡簡單單兩個字，分量重得壓得住滿堂酒氣與除夕煙火。
鵬飛臉色依舊，緩緩坐回椅中，指尖輕輕叩擊著實木桌面，一下，又一下，沉悶的叩響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深深看向張逸，眼底有欣賞，亦藏著沉甸甸的憂慮。
他是贊成張逸三月華亭卸職之後入局的。但更知張逸此番是借勢進局，他要做什麼，鵬飛也是一清二楚。
皇甫嵩站在張逸身側，蒼老的胸膛微微起伏。方才那股突如其來的狂喜，此刻己然冷靜大半。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張逸的肩膀，力道沉實。
“孩子，本來我也是想讓你年後入局，三年緩衝，是我們一眾老人想替你擋下一部分疾風驟雨。三月為期，意味著幾乎不給自己留任何轉圜餘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你當真己經權衡過所有利弊？你要做什麼，我很清楚。”
顧老身子微微前傾，花白的眉毛緊緊擰起：“還有輿情。西山小院對峙、望京宴會廳風波接連流出，民間對你呼聲極高，可朝堂之中，不少人早己視你為威脅。驟然入局，被扣上急於攬權的帽子，非議會鋪天蓋地朝你湧來。”
一眾大佬的目光齊齊聚在張逸身上，有期許，有疼惜，更多的是如山一般現實的重重顧慮。
隔著木門，後院裡傳來家眷們融融的笑鬧，白露清脆的呼喊，白帆溫和的閒談，還有春晚主持人喜慶昂揚的臺詞，俗世闔家團圓的暖意，與這間屋子裡的肅殺決斷，割裂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張逸脊背依舊挺得筆首，沒有半分躲閃。煙花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暗暗交替，褪去平日裡待客的溫潤謙和，只剩下一份歷經風雨淬鍊出來的沉穩篤定。
他緩緩環視一週，將每一位長輩凝重的神色盡數收於眼底，而後微微躬身，態度恭謹，卻語氣鏗鏘。
“各位爺爺，叔叔，伯伯。我並非一時血氣衝動。”
“三年，周先生之遺願我皆盡全力去完成，難道在你們有生之年，不想看到這海棠葉恢復原狀？”
“三年之後，勢成，我才能……”
張逸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但在場眾人，哪個不是智慧極高之人，人人露出驚喜，欣賞，激動之色。今晚，他們捨去閤家團圓的機會，這一趟張家大院之行，來得太值了。
屋內一時呼吸微促。
窗外爆竹連綿不絕，漫天煙火不停映過窗格，在青磚地面投下流轉不定的紅光。後院女子晚輩的笑語、電視機春晚熱鬧的樂曲隔一道木門悠悠傳來，反襯得這一間議事小廳愈發凝重。
皇甫嵩手掌還按在張逸肩頭，指節微微收緊，蒼老的眼眶悄然泛起一層溼熱。
他活過幾番風雨起落，見過無數人前赴後繼，卻很少再見到這般胸懷。他緩緩收回手，後退半步，認認真真打量眼前年輕人，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副軀體之下藏著的萬丈格局。
“好，好一個海棠葉。”
皇甫嵩聲音略帶沙啞，低聲重複一遍，胸腔之中激盪難平，“我們這些老骨頭，大半輩子奔波，心裡唸的，何嘗不是這樁心願。只是年歲己高，精力日漸衰敗，很多事有心無力，只能寄望後輩。”
連鵬飛停止了叩擊桌面的手指，上身微微前傾，目光銳利而鄭重。
三月後他卸任在即，方才心底那層深重的憂慮並未完全消散，卻被一股激盪的期許壓住。
一眾人被張逸這宏大之志感染，人人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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