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提前到了碼頭。雨己經停了,但地面還是溼的,積水倒映著碼頭的燈火,碎成一片片晃動的光斑。
阿明幫我弄到了一件碼頭工人的工裝,我換上,混在工人堆裡,推著一輛空手推車,在貨運區裡轉悠。工裝有些大,袖口長了,我不得不挽起來。布料粗糙,帶著汗味和機油味,但偽裝效果很好——沒有人多看我一眼。
貨運區很大,堆滿了集裝箱,像一片鋼鐵的森林。叉車來回穿梭,發動機的轟鳴聲、喇叭聲、工人的吆喝聲混在一起,震耳欲聾。空氣裡瀰漫著柴油味、海腥味,還有雨後泥土的溼氣。
我找到了陳永強那輛車慣常停靠的位置——貨運區深處的一間倉庫門口。倉庫的捲簾門半開著,裡面堆滿了木箱,燈光昏暗。門口站著兩個穿工裝的男人,但他們站得筆首,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不像工人,更像看門的。
我推著手推車經過,餘光掃進倉庫深處。木箱上印著英文,光線太暗,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詞:“eter”(航海鍾),“Sextant”(六分儀)……和趙記貿易行失竊的那批貨一模一樣。
我把手推車推到一堆集裝箱後面,靠在冰冷的鋼鐵上,點了一支哈德門。煙霧在潮溼的空氣裡升騰,很快散開。遠處,貨輪的汽笛聲低沉地響起,像某種巨獸的嘆息。
八點西十分,陳永強的車準時出現。他下車,走進倉庫。那兩個看門的男人側身讓他進去,然後重新站好,像兩尊門神。
我繞到倉庫側面,找到一扇氣窗——位置很高,但旁邊堆著幾個空木箱。我踩著木箱爬上去,木箱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氣窗玻璃上蒙著厚厚的灰塵,我用袖子擦了擦,湊近往裡看。
倉庫裡,陳永強正在和兩個男人說話。其中一個可能就是我們一首追蹤的瘸三,穿著他那身標誌性的深色唐裝,手裡拄著柺杖。另一個,背對著氣窗,穿著剪裁合體的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瘸三把一個牛皮紙袋遞給陳永強——和昨晚那個一樣,鼓鼓囊囊的。陳永強開啟看了看,點了點頭,表情恭敬,甚至有些諂媚。然後瘸三說了幾句話,陳永強的臉色突然變了,他連連點頭,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在昏黃的燈光下反著光。
他在保證什麼。或者,在承諾什麼。
西裝男始終沒有轉身。但從瘸三的態度來看,這個人的地位不低。
我輕輕掏出沈青禾給的袖珍相機——是蘇嵐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體積小,但鏡頭畫素不錯。我屏住呼吸,按下快門,連拍了幾張。快門聲在空曠的倉庫側面顯得格外響,我心臟一緊,但倉庫裡的談話聲蓋過了這微小的動靜。
瘸三轉身離開,西裝男跟在他身後,禮帽遮住了他的半張臉,自始至終沒有回頭。陳永強站在原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又擦了擦手——他的手在抖。
我收起相機,從木箱上跳下來,落地時踩進一個水坑,濺起一片泥水。我沒停留,快步離開。
九點整,陳永強的車駛出碼頭。這一次,我沒有跟上去。我回到了那間廢棄樓房的二樓——沈青禾應該在那裡等我。
推開破舊的木門時,她正背對著我,站在窗前。聽到動靜,她回過頭,手裡還拿著那個小望遠鏡。
“拍到了?”她問,聲音裡有壓抑的急切。
“拍到了。一個應該是瘸三,還有一個穿西裝戴禮帽的。”我把相機遞給她,“西裝男背對著鏡頭,看不清臉。”
沈青禾接過相機,熟練地操作著——她什麼時候學會用這種型號的?但這個問題在腦海裡一閃而過,沒問出口。她調出照片,放大,再放大。螢幕上,西裝男的背影越來越模糊,最終只剩下一片灰黑色的畫素塊。
“看不清。”她有些懊惱,但很快又調出另一張——瘸三遞給陳永強牛皮紙袋的瞬間。這張清晰些,能看清陳永強臉上的汗,和他微微顫抖的手指。
“他在害怕。”沈青禾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瘸三在給他施壓。那個牛皮紙袋裡……是什麼?”
“錢。”我說,“或者是名單。下一次目標的名單。”
沈青禾的手指猛地收緊,相機外殼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但她很快鬆開手,深吸一口氣,把相機還給我。
“蘇嵐在電話裡說,她會找人處理這些照片,看看能不能用技術手段增強,辨認出那個西裝男。”她轉身看向窗外,碼頭的燈火在她眼裡明明滅滅,“但我有種感覺……就算認出來了,我們也動不了他。”
“為什麼?”
“因為能站在瘸三面前,讓他用那種態度說話的人,不會是小角色。”沈青禾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林峰,這個案子……可能比我們想的要深。”
我沒說話。因為我也這麼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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