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長抬眼看了魏無忌一眼，目光中沒有什麼震驚或惶恐，只是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瞭然。他拱了拱手，態度不卑不亢，甚至連腰都沒有多彎一分：「草民徐文長，見過魏太師。」
魏無忌打量了他一眼，心說這人倒是有些意思。換了旁人見到當朝太師，要麼跪地磕頭，要麼誠惶誠恐，可這位徐文長一副剛被從酒罈子裡撈出來的模樣，連站都站得歪歪斜斜的，卻偏偏沒有半分諂媚之色，果然有幾分氣節。
魏無忌沒有跟他客套，直接開門見山：「我聽夏姑娘說你有才，敢問，以你之見，眼下這天下諸事繁多，你認為應該先做什麼，後做什麼？」
徐文長醉醺醺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也沒有請示魏無忌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腦子裡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酒氣歸攏了一番，然後開口時，聲音雖然還帶著幾分沙啞，卻條理清晰：
「天下事情雖多，但無外乎內憂外患四個字而已。」
魏無忌目光微微一動：「說說看。」
徐文長豎起一根手指：「內憂者，土地兼併。吏治腐敗。貪汙橫行。藩王作亂，此四者乃大昭沉痾。土地兼併愈演愈烈，富者阡陌連田，貧者無立錐之地！吏治腐敗，上下勾結，朝廷政令出不了京城！貪汙橫行，國庫年年虧空！藩王作亂雖暫時平定，但根本問題未解，早晚還會再起。」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外患者，遼東遼族虎視眈眈，草原騎兵年年南下劫掠，東南倭寇為禍沿海，西南土司時有反覆。這四者若是同時發作，大昭便是內外交困之局。」
他說完這番話，抬眼看向魏無忌，目光中帶著一種與其邋遢外表極不相稱的清醒道：「太師問我當先做什麼後做什麼！依草民之見，若問我先後，那必然是攘外必先安內！先除內憂，再平外患！」
他頓了頓，豎起一根手指：「而內憂之中，最當優先處理的，便是藩王！」
魏無忌眉頭微微一挑，帶著些許欣賞，沒有插話，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徐文長聲音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堅定道：「藩王盤踞地方兩百年，尾大不掉，兼併土地，早已勢大不可收拾。表面上藩王不治軍。不治民，可實際上，地方沃土幾成都在藩王手上！他們是當地最大的地主，佃戶萬千，錢糧如山。此次三親王之亂就能看出來，燕王放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尚且能暗中拉出兩萬精兵，其他藩王天高皇帝遠，能擁有的兵馬只會更多！」
他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魏無忌：「所以，必須削藩！削藩之後，朝廷一統，內部方能安定。而且藩王一死，那無數被兼併的土地便可拿出來分給天下百姓，解民怨之火的燃眉之急！而後再處理吏治，百姓有了恆產，又能遇到清官，日子才能過好！」
魏無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急著表態，只是又問了一句：「那外患呢？」
徐文長重新坐下來，掰著手指頭數道：「外患者雖有四，但依我之見，西南土司不過是疥癬之患，部落散亂，難成大勢，暫時不用管它。東南倭寇不過盜匪流竄，沒有舉國來襲的實力，也暫時無妨。真正值得警惕的，是遼東遼族和草原騎兵。」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草原騎兵雖然勢大，但如今與我大昭已有聯姻，諾雅公主嫁給了太師，草原暫時不會大舉南侵，可以稍稍往後放一放。但遼東遼族！他們歷經數十年積蓄力量，屢次犯邊，對關內虎視眈眈，其志不小！若不能舉全國之力將其平定，日後必成大患！」
「所以，一旦削藩結束，必須以雷霆之勢，攻打遼族！」
他說完之後，殿內安靜了片刻。
魏無忌放下茶盞，忽然笑了。
那笑聲裡帶著一種遇到知己的暢快，他站起身來，走到徐文長面前，目光中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賞：「好！英雄所見略同！先生所想，與我不謀而合！削藩。平遼。治吏。安民，此正是我想要做的事！」
徐文長愣了一下，沒想到魏無忌會如此直接地認同他的看法，臉上露出幾分意外之色。
魏無忌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太師想請先生擔任我丞相府長史，品級暫定正六品，助本太師處理天下政務。先生可願？」
徐文長這回是真的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遲疑：「太師……徐某不過一介秀才，連個舉人都不是，哪能擔得起長史之位？這恐怕……於理不合吧？」
魏無忌看著他，目光認真：「先生有大才，難道也被區區八股功名所累？這天下有本事的人多了，可科舉取士能選出多少？先生若真有本事，何必在意那一紙功名？」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本太師用你，是看中你的才，不是看中你的功名。先生若連一試都不敢，又何以談治國平天下？」
徐文長沉默了片刻，那雙帶著幾分醉意的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有意外。有動容，還有一種被看見的觸動。
他忽然撩袍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帶著一種沉寂多年的火焰終於被點燃的厚重：「士為知己者死！徐某願追隨太師，竭盡全力，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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