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芸走進胡步雲辦公室時,一如既往地帶進一股淡淡的馨香。
她沒客套,首接將一份加密資料夾放在胡步雲桌上。
“步雲書記,李維民這條線,能挖的差不多都挖出來了。”她聲音有些疲憊的沙啞,但條理清晰,“指向很明確,就是劉金印透過他向高長河進行利益輸送,渠道包括境外空殼公司資金往來、代付高家海外消費,以及最隱蔽的藝術品洗錢。李維民承認,他經手送過高長河至少三幅高價拍得的字畫,包括那幅齊白石的《蝦趣》。”
胡步雲翻開資料夾,裡面是詳細的資金流向圖、李維民簽字畫押的詢問筆錄副本,以及幾幅書畫的高畫質圖片和拍賣記錄。證據鏈在邏輯上是閉合的,但就像拼圖,缺了最關鍵的幾塊。
“首接證據呢?”胡步雲問,目光銳利,“高長河親筆簽收的憑證?或者能證明他知情並授意的錄音、指令?”
上官芸搖頭,臉上掠過一絲無奈:“沒有。高長河太謹慎了。李維民交代,每次都是他親自把東西送到高家京郊的別墅,高長河從不露面,接待他的是高長河那位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前秘書,現在的某央企副總經理,宋昌明。東西放下就走,從無字據。談話也都是在看似隨意的家常中進行,高長河頂多說幾句‘企業發展不容易’、‘老同志要關心’之類的片湯話,從不具體指示。”
“宋昌明……”胡步雲手指在資料夾上敲了敲,“這個人,是關鍵。”
“對。”上官芸精神一振,“我們深入調查了這個宋昌明。他擔任高長河秘書多年,深得信任,很多不方便高長河親自出面的事情,都是他經手辦理。調任央企後,表面上與高長河切割得很乾淨,但我們發現,他與恆泰集團一位負責‘特殊事務’的副總裁,存在多次非公開接觸。時間點,恰好對應著北川幾次重大專案和人事調整的關鍵時期。”
她抽出另一份材料:“這是他們最近一次在京都一傢俬人茶舍見面的監控截圖,雖然聽不到談話內容,但宋昌明離開時,手裡多了一個看起來很沉的公文包。”
胡步雲看著照片上宋昌明那張看似儒雅、實則精明的臉,眼神微冷。這是條藏在更深處的暗線,可能握著開啟高長河堡壘的鑰匙。
“另一條線索,”上官芸繼續彙報,“是關於省金控之前那筆問題資金的最終去向。我們之前追蹤到它流入瑞士一個叫‘阿爾卑斯之光’的慈善基金會。經過更復雜的跨境資金穿透分析,發現這個基金會近三年有兩筆共計約三百萬美元的‘慈善撥款’,名義上是資助亞洲環保專案,但最終受益方,經過多個空殼公司層層中轉,指向了高長河的孫子在瑞士那所頂級私立學校設立的一個以他名字命名的‘青年領袖獎學金’,以及支付其在瑞士期間的所有奢華開銷。”
胡步雲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慈善基金會?獎學金?真是煞費苦心。證據固定了嗎?”
“資金鍊條是清晰的,但想從瑞士那邊拿到基金會內部賬目和支付指令這種核心證據,難度極大。瑞士的銀行和基金會保密法幾乎是鐵板一塊。我們正在嘗試透過國際反洗錢組織和司法協作渠道溝通,但……希望渺茫,而且過程會非常漫長。”上官芸坦言。
胡步雲靠在椅背上,沉思片刻。兩條線索,一條指向高長河身邊最親近的前秘書,一條指向海外隱秘的利益輸送通道。都至關重要,也都荊棘密佈。
“宋昌明是體制內的人,相對好辦一些,但他在央企,級別不低,調查他需要更充分的理由和更高層面的協調。海外基金會那條線,更是涉及複雜的國際法和跨境取證。”上官芸補充道,點明瞭面臨的現實困難。
辦公室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遠處傳來的模糊城市噪音。
胡步雲站起身,走到那幅北川省地圖前,目光掃過山川河流,最終落在代表京都的方向。
“集中力量,攻堅這兩條線。”他轉過身,語氣果斷,“宋昌明這邊,由你親自負責,組織精幹力量,進行外圍秘密調查,摸清他的社會關係、資產情況,特別是與恆泰、與高長河家族現在的隱性關聯。注意策略,不要打草驚蛇。必要的時候……”他頓了頓,“可以請相關央企的紀檢部門協助,但必須控制在最小範圍,確保絕對保密。”
“明白。”上官芸點頭。
“海外基金會那條線,”胡步雲繼續部署,“常規渠道要繼續走,但不能只依賴常規渠道。透過安全部門的一些特殊技術手段,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重點是追蹤與這個基金會有關聯的其他賬戶和人員,尋找可能存在的漏洞或者內部知情人。同時,整理一份關於高長河涉嫌透過境外慈善機構進行利益輸送的詳細報告,證據要紮實,邏輯要嚴密。”
他走回辦公桌後,拿起內線電話:“龔澈,安排一下,我下週需要去京都開一個短會。另外,以省委辦公廳名義,向京都紀委相關監察室預約一個彙報時間,就北川省在查處腐敗案件中遇到的一些跨區域、跨部門協作問題,請求指導和支援。”
掛了電話,胡步雲對上官芸說:“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有些情況,需要當面向京都紀委的林知媛同志彙報。光靠我們北川的力量,要撼動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和高長河這個級別的對手,力量還不夠。”
上官芸心中一凜,知道胡步雲這是要準備將戰役升級了。向京都紀委求助,意味著風險與機遇並存。搞好了,能獲得尚方寶劍;搞不好,也可能提前暴露意圖,引來更兇猛的反撲。
“是,我馬上準備彙報材料。”上官芸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材料要實,要準,尤其是關於宋昌明和海外基金會這兩條新線索的價值和調查難度,要寫清楚。”胡步雲叮囑,“另外,對李維民的審訊不能松,看還能不能榨出點新東西,哪怕是蛛絲馬跡。對手很狡猾,我們每多掌握一點資訊,勝算就多一分。”
上官芸離開後,胡步雲獨自在辦公室裡踱步。迷霧似乎散開了一些,看到了兩條可能通往核心的小徑,但路徑狹窄,兩旁可能就是萬丈深淵。
他想起程文碩前幾天又送來的一幅字,這次寫的是“撥雲見日”,那“雲”字寫得依舊像個滾動的棉花團,但那份期盼曙光的心意倒是實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