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辰時三刻,內閣值房。
窗外秋風蕭瑟,吹得庭院中幾株老槐樹的葉子簌簌落下。
孫承宗坐在案前,手裡捧著一份剛送來的急報,眉頭緊鎖,那份急報來自遼東,準確地說,是來自皇太極。
薛國觀坐在對面,同樣在看另一份抄件,兩人之間隔著堆滿文書的案几,卻隔著一種說不清的氣氛——那是兩個久經宦海的人,在同時嗅到某種特殊氣息時才會有的默契沉默。
急報的內容很簡短,但分量很重。
皇太極想和談,而條件則是開市。
孫承宗放下急報,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株光禿禿的老槐樹上,腦海中飛快地盤算著。
和談。開市。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意味太複雜了。皇太極要的不是簡單的停戰,是要打通貿易通道,而大明這邊,要的是什麼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案角那疊厚厚的奏摺上——那全是遼錦防線催辦後勤的急件,傅宗龍的,祖大壽的,還有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的轉呈,每一份都在喊缺糧、缺餉、缺器械,每一份都在說,再這樣下去,防線要撐不住了。
孫承宗在心裡嘆了口氣。
皇太極圍而不攻,每天就帶著人在錦州城外溜達一圈,不打,不攻,不撤,可就是這樣,大明也得在遼錦防線上投入天文數字的錢糧。士卒要吃糧,戰馬要吃草,軍械要補充,工事要維護,皇太極什麼都不做,大明的銀子就得嘩嘩往外流。
一個月,得多少?
孫承宗粗略的算過幾次,他知道戶部的賬,也知道薛國觀每天為錢糧焦頭爛額,皇帝的內帑,雖然去年抄家抄了不少,但花的更多,軍械司,軍校,賑災,鹽政,羈縻蒙古……哪一樣不要錢?
如果真能讓皇太極退兵……
這個念頭在心裡轉了一圈,又被他壓了下去。
不能想,不能提,不能議。
崇禎朝主動提議議和,是什麼下場,他太清楚了,袁崇煥是怎麼死的?罪名裡有一條,就是“私自議和”,那是血淋淋的前車之鑑,就豎在那裡,誰看不見?
他是內閣首輔,是帝師,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一旦他主動提起,那這件事的性質就變了,彈劾的奏摺立刻就會堆滿御案。什麼“喪權辱國”,什麼“畏敵如虎”,什麼“有辱國體”……那些言官的筆,比刀子還利。
所以,他不能說。
但他不能說,不代表別人不能說。
孫承宗的目光,不動聲色地移向對面,薛國觀正低著頭看那份抄件,臉上的神情看不分明,但孫承宗能感覺到,他也在盤算著什麼,這種需要試探皇帝態度的事,正是他的拿手好戲。
薛國觀比自己更需要皇帝的信任,更需要在關鍵時刻表明立場,何況,戶部的賬他比誰都清楚,國庫還能撐多久,他比誰都急。
果然,薛國觀抬起頭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孫承宗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薛國觀也微微頷首,然後低下頭,繼續看那份抄件。
片刻之後,薛國觀站起身,朝孫承宗拱了拱手。
“孫閣老,下官想起還有些事要處理,先行告退。”
孫承宗點點頭:“薛閣老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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