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巧妙地將自己與熊文燦的分歧,歸結為“事權不一”的必然結果:
“臣每主剿,熊文燦每主撫,非臣等存心各異,實因身處之地不同,所見之勢有異,而又無總攬全域性者居中排程,故各執一詞,皆以為國謀爾。”
這番話,將自己和熊文燦都放在了“為國謀劃”的位置上,將矛盾對立淡化為因位置不同而產生的合理分歧,並把根源再次引向“缺乏總理大臣”這個核心問題。這既避免了首接攻擊熊文燦,又為後面否定招撫張獻忠埋下了伏筆——因為沒有全域性眼光的人,提出的策略可能是片面的、危險的。
然後,他才開始“客觀分析”招撫張獻忠的問題:
在陳述了張獻忠目前困守穀城、左良玉大軍合圍的有利態勢後,他話鋒一轉:
“然今有議招撫張獻忠者,臣竊以為危矣。獻忠,巨寇也,性狡詐,反覆無常,前有詐降羅汝才、劉國能等案,殷鑑不遠。今其窮蹙來歸,安知非詐降以緩我師,蓄力以待時變?若允其降,則需供其糧秣,容其休養,是養癰遺患也。倘其一旦復叛,荼毒必更烈於前,剿之亦更難於今。”
他擺事實,講道理,引用流寇屢次詐降的先例,指出招撫的巨大風險,邏輯清晰,令人信服。
最後,他使出了精心準備的“殺手鐧”,將問題的性質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在奏摺的末尾,他用了最謙卑、最懇切的語氣,彷彿是在泣血上陳:
“夫剿與撫,皆陛下之權柄,臣子惟奉旨而行,豈敢專擅?然臣……臣不得不言者,張獻忠非他寇可比!鳳陽皇陵,乃陛下祖陵,國家根本之所繫!獻忠曾掘之,此乃不共戴天之仇,人神共憤之罪!”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陛下以至仁御萬方,或念其悔過,欲施寬宥。然,陛下乃天下之主,亦朱家之子孫也!若赦此毀陵之逆賊,天下人將何以視陛下?祖宗神靈將何以安?臣……臣恐傷陛下聖德,寒天下忠義之心!”
他沒有首接說皇帝不能赦免,而是以“為陛下考慮”、“為聖德考慮”、“為安撫天下人心和祖宗神靈考慮”的角度,將招撫張獻忠的後果提到了關乎皇帝個人威信、大明意識形態合法性的可怕高度。
這一擊,首指要害,他相信,任何皇帝看到這裡,都不可能無動於衷。
寫完最後一個字,範景文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完成了一件極其耗費心力的作品。他仔細檢查了一遍奏摺,確認措辭恭敬,邏輯嚴密,既有為國謀利的公心,又暗含打擊政敵的鋒芒,更抓住了皇帝最在意的痛點。
“熊文燦啊熊文燦,你的榮華富貴夢,恐怕要碎了。”範景文心中默唸,卻沒有絲毫愧疚,只有一種為國除害的快意,熊文燦一旦失勢,而陳洪範這等蠅營狗苟,也難逃懲處。
他喚來親信書吏,將奏摺用火漆封好,以最快的速度發往北京。
“如此一來,剿滅張獻忠可期,排除熊文燦對剿匪事務的干擾可成,更能推動設立總理大臣,統一事權。”
範景文望著窗外南京城灰色的天空,目光深遠,“此舉,於國有利!”
他相信,憑藉這份奏摺,他不僅能達成剿滅張獻忠的戰略目標,更能為整個南方的剿匪大局,掃清障礙,奠定一個更高效、更統一的基礎。
這,才是他範景文作為朝廷重臣,應有的擔當與作為。
……
二月二十八
紫禁城,武英殿
崇禎的御案上,並排攤開著兩份奏摺。左邊是熊文燦那辭藻華麗、極力鼓吹招撫張獻忠如何利國利民的本章;右邊則是範景文那篇筆力千鈞、首指“皇陵”核心的奏疏。
“……陛下乃天下之主,亦朱家之子孫也!若赦此毀陵之逆賊,天下人將何以視陛下?祖宗神靈將何以安?”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頭髮顫。
他確實動過招撫的念頭,甚至想過藉此機會,看能否將張獻忠麾下日後大名鼎鼎的李定國收為己用。
當然,他也知道張獻忠並不是誠心歸順,他只是單純的因為李定國而招降張獻忠,然後找機會把李定國挖過來。
但範景文這“皇陵論”一齣,首接將這條路堵死了,而且堵得他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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