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嗣站在清冷的夜風中,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草腥和遠處篝火餘燼氣味的空氣,方才帳中那劍拔弩張、步步緊逼所帶來的精神緊繃感,似乎被這塞外的夜風稍稍吹散了些許,但眼底深處那份如履薄冰的凝重卻絲毫未減。
他沒有返回自己的營帳,而是徑首朝著營地東側、靠近大同城門方向的一片燈火通明處走去,那裡並非尋常營地,而是臨時劃出的一片戒備森嚴的區域,此刻正有大隊人馬在無聲地忙碌著,車輛往來,火把搖曳,人影幢幢,卻詭異地沒有太多喧譁,只有壓低的號令聲、車輪碾過土地的悶響和馬蹄包裹厚布後特殊的噗噗聲。
營區入口,一名身披山文甲、頭戴鳳翅盔、腰懸長劍的中年將領正揹著手,皺眉看著手下軍士將一箱箱貨物從幾輛大車上卸下,又搬上另外幾輛更結實、更便於城內行進的騾馬大車,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正是大同鎮總兵王樸。
王樸見到林承嗣走來,他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卻壓得很低:“林大人,事情如何了?”
他受盧象升密令,率五千步卒深夜出城,專為配合林承嗣今夜行動,自是知曉部分內情,但也知此間關係重大,細節不必多問,只等林承嗣安排。
林承嗣還禮,臉上露出一絲緊繃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有勞王總兵親至。帳內諸酋,正在思量。兩刻鐘後便見分曉。在此之前,我們需將另一件事辦好。”
王樸點頭:“什麼事?”
“搬運物資!”
林承嗣目光投向那些正在被謹慎搬運的貨物箱籠,“撫夷市集上,各家漢商積存的價值最高、最緊要的貨品,尤其是大宗茶磚、上好布匹、精鐵、鹽,以及幾家大商號的錢櫃、賬冊,需即刻轉移入大同城內庫房妥善保管。一來,防備稍後可能有變,流矢火矢傷及;二來,也是清空場地,以免……戰起時為人所趁,或引發更大混亂。”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事需快,需靜,我己令市集司官吏配合,標識出需轉移的商戶與貨物。請王總兵派得力人手,以‘例行加固城防、臨時徵調大車’為名,協助搬運,動作務必輕快,儘量不要驚動太多人,尤其是……北邊那些營地。”
王樸瞭然。這是要提前將最重要的經濟利益和易燃易爆點保護起來,同時也是在為可能發生的戰鬥清理戰場,減少掣肘和意外。
他轉身對身旁一名副將低聲吩咐幾句,那副將領命而去,很快,搬運的效率明顯提高,士兵們動作更加迅捷有序,火把的光影在貨物和車馬間快速流竄。
林承嗣與王樸就站在營區邊緣,看著這一幕,兩人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多是關於搬運進度、城內接應安排等事務,絕口不提帳篷內正在進行的那場關乎數千人生死的“抉擇”。
時間,在無聲的忙碌和壓抑的等待中,悄然流逝。
帳篷內,兩刻鐘,如同兩年般漫長,又如同彈指般短暫。
當帳簾再次被掀開,林承嗣的身影重新出現時,裡面三十餘位小部落首領,幾乎同時抬起了頭。
他們的臉上,己看不到多少掙扎的痕跡,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認命,以及眼底深處難以掩飾的、對即將到來之事的恐懼。
林承嗣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人,沒有詢問,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短暫的、令人心悸的沉默後,脫脫不花第一個動了,他緩緩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對著林承嗣深深彎下腰,聲音乾澀沙啞,卻清晰地說道:“兀良哈部……願遵林大人號令。即刻派人回取汗旗,召集安牧軍,聽候差遣。”
有了他帶頭,彷彿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蘇赫部……願從。”
“哈日瑙海部……願從。”
“巴噶部……願從。”
……
一個接一個,帳篷內響起了或高或低、或情願或不甘,卻都帶著同樣屈從意味的聲音,甚至連之前最為激烈的巴克坦,也只是將頭深深地埋在胸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咕噥了一句含糊的同意。
沒有歡呼,沒有慶幸,只有一片沉重如鐵的默許。
林承嗣臉上並無喜色,只是微微頷首:“識時務者為俊傑。如此甚好。”
他轉向侍立一旁的虎大威:“虎將軍,按甲字號計劃行事,各部落首領即刻委派可靠的親隨,隨你一同返回其部落營地,取各部汗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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