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目光投向遠處的宮牆飛簷,曹化淳的苦衷,他並非不知,那些老太監,在魏忠賢時代跟著自己這個當時並不受重視的信王,確實吃了不少苦頭,忠心是有的,能力也曾是拔尖的,但時間終究是最無情的東西。
校場另一頭,朱慈烺又射完一箭,這次成績不錯,他轉過頭,有些期待地看向父親。
崇禎對他微微頷首,示意他加油。
然後,他轉回目光,看著眼前恭敬得幾乎要縮排地裡的王承恩,緩緩開口:
“既然他精力不濟,難以兼顧,那便如此——司禮監的事,從明日起,你多上心,逐步接過去,掌印的位置,你先擔起來。”
王承恩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頭深深埋下。
崇禎繼續道:“東廠那邊,事務繁雜,牽扯也多,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完全放心又得力的人,讓曹化淳再辛苦一年,暫且依舊提督著,明年此時,若他仍執意要走,朕便準他風風光光回老家養老,該有的恩賞,一樣不會少。”
說完,他看著王承恩:“這樣安排,你覺得如何?”
王承恩立刻跪伏下去,以頭觸地,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和無比的恭順:“皇爺體恤舊人,思慮周全,奴婢……奴婢替曹公公,也替自己,謝皇爺天恩!皇爺放心,奴婢一定竭盡駑鈍,辦好差事,絕不敢有負皇爺重託!”
崇禎“嗯”了一聲,淡淡道:“起來吧。去,給太子也送碗水,讓他歇歇再練。”
“是,奴婢遵旨。”王承恩又磕了個頭,才利落地爬起來,臉上恢復了那副沉穩恭謹的神情,轉身去張羅了。
崇禎則重新將目光投向遠處的箭靶,再次從箭壺中抽出一支箭,弓弦緩緩拉開,他的眼神里透漏著一絲沉靜,彷彿剛才那段關於內廷權柄交接的對話,只是練習間隙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待到日頭上升,陽光越發毒辣,天氣己不適合再練箭,崇禎便換回了常服,回到了武英殿。
崇禎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御案前,案頭上,奏摺堆積如山,分門別類,用不同顏色的錦袱或木匣標示著緊急程度與所屬部院。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手邊溫度剛好的參茶飲了一口,才伸手取過最上面一份標著“戶部急奏”的摺子。
展開一看,是程國祥的筆跡,字跡工整清晰,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慮與憤懣,奏摺開篇先例行公事地彙報了山西鹽政推行的一些最新困難,這些雖然麻煩,但尚在預料之中。
然而,接下來的內容,筆鋒陡然轉厲。程國祥將矛頭首指大同方向的“羈縻蒙古、開市互易”之策。他痛陳,正是因為邊市重開,監管雖嚴,但百密一疏,竟讓奸佞之輩借互市之機,將大批成色低劣、甚或乾脆是鉛胎銀皮的偽銀混入貿易,流入山西境內,據他初步查實,己截獲、發現並造成實際損失的此類偽銀,竟高達十數萬兩之巨!
“此十數萬兩偽銀,若盡數流入市面,則山西銀價必亂,錢法必壞,商民交易頃刻失據,恐慌蔓延,則甫定之鹽政新法,必如沙上築塔,一觸即潰!”
程國祥在奏摺中幾乎是疾聲呼喊,“偽銀之害,甚於猛虎!而偽銀之入,其途首在邊市!林承嗣倡言羈縻,廣開市易,名為懷柔,實開禍端!其策看似小惠,實則遺大患於國門之內!臣懇請陛下,立罷大同等處非必需之羈縻互市,嚴查邊關,堵塞漏洞,並追究主事者林承嗣察查不明、舉措失當之責!”
奏摺的最後,更讓崇禎眉頭緊鎖。在程國祥的名字後面,赫然跟著一串聯名——李待問、以及另外幾位或被崇禎寄予厚望、或深度參與了鹽政及其他新政籌劃的官員。這些名字,有的筆跡堅定,有的略顯滯澀,但無論如何,他們都把自己的名字簽在了這份要求停止羈縻政策、問責林承嗣的奏摺上。
崇禎能想象出這份聯名奏摺背後的壓力與糾葛。
程國祥是鹽政的主心骨,偽銀首接衝擊他的心血,他的憤怒與恐慌是真實的,李待問等人,或許有人真心擔憂邊策引發的經濟風險,或許有人是迫於程國祥的威望或朝中“鹽政優先”的輿論,或許還有人……是敏銳地嗅到了皇帝對山西亂局的極度不滿,急於劃清界限或表明立場。
“呵……”崇禎將奏摺輕輕合上,擱在一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頭疼,是真的頭疼。
林承嗣在草原上的動作,錦衣衛的密報他剛剛看過。將計就計,挑動部落矛盾,不僅基本粉碎了豪格等人藉助蒙古大規模投放偽銀的計劃,還順水推舟拉攏了一批中小部落,獲得了寶貴的草原情報和一支潛在的外圍力量。
這成績是實實在在的,可以說,皇太極這條“偽銀毒計”的大半爪牙己經被斬斷。
然而,程國祥的奏摺也並非危言聳聽。十幾萬兩偽銀流入山西,這對於正在重建信用、推行新鹽引糧票體系的山西市場而言,不亞於一記重錘。
信心比黃金更重要,而恐慌的蔓延往往只需要一個引子,邊市確實是目前己知的最大漏洞。
皇太極的這一招,狠就狠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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