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很快就到了。
大門敞著,門口掛著兩盞燈籠,光暈不大,只照得到門前的幾級臺階,兩個差役站在門口,見了周捕快點了點頭,又看了看李信,沒說什麼,一個差役轉身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就出來了,說蘇老爺在二堂等著。
李信被領著穿過前院,走過一條不長的夾道,到了二堂門口。
蘇京己經坐在裡面了。
他換了一身衣裳,不再是壽宴上那件石青色的圓領袍,換了一件半新的藏青色道袍,頭上戴著網巾,看著比壽宴那天隨意了許多,像是一個在家裡待客的主人,而不是坐在公堂上的縣太爺,他的桌案上擺著一盞燈,燈芯剪得很短,火苗穩穩的,照得他半張臉亮堂堂的,半張臉藏在陰影裡。
李信進門的時候,蘇京抬起頭來,看見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上一次在偏房裡見的要暖和得多,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眼角的紋路也深了一些,看上去是真的在笑,不是那種掛在臉上的客套,他放下手裡的筆,站起來,朝李信拱了拱手。
“李公子來了,坐。”
李信躬身行禮:“學生見過蘇老爺。”
蘇京擺了擺手,招呼人上茶。一個衙役端了茶碗進來,放在李信旁邊的茶几上,又搬了一張椅子,放在蘇京的桌案旁邊——不是對著坐的那種,是斜著放的,像是客人的位置,李信謝了座,在椅子上坐下來。
蘇京也坐下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桌上的摺扇——大冬天的,摺扇只是個擺設,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放下了。
“李公子,今天下午的事,本官己經聽周捕快說了。”
蘇京的語氣不急不緩,像在拉家常:“死了兩個人,中毒,在你的粥攤上,這事兒不小,本官不能不問,你是明白人,不用本官多解釋。”
李信點了點頭:“學生明白。學生今日來,就是配合蘇老爺查清此事的。”
蘇京笑了笑,點了點頭,讓人在一旁記錄。
一個書吏坐在角落裡,鋪開紙,研好墨,提筆等著。
蘇京開始問話,一條一條的,問得很細——今天早上什麼時辰出的門,粥是什麼時候熬的,用的什麼米,水是哪口井的水,有沒有人碰過鍋裡的粥,那兩個死者你認不認得,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排在隊伍的什麼位置——李信一一回復,說得也很細。有些問題他答得上來,有些問題他也不知道,就照實說不知道。
書吏的筆在紙上沙沙地響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記。
問話的時間不算長,前後不過大半個時辰,蘇京問完了,翻了翻書吏記錄的卷宗,又讓書吏讀了一遍給李聽證,確認無誤,才讓書吏退到一邊。
蘇京把摺扇放在桌上,雙手交疊擱在桌上,看著李信,語氣比剛才慢了一些:“案子還沒查清楚,你得留在縣衙,協助調查。”
李信的心微微一沉。
他欠了欠身,語氣還是平的:“蘇老爺,學生明天還要施粥,家裡的人也等著學生回去,今天晚上的事,學生己經跟您說清楚了,卷宗也錄了,還有什麼需要學生做的,您吩咐一聲,學生回去做了再來,也是一樣的。”
蘇京搖了搖頭。
“施粥的事,不差這一天兩天。”蘇京的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但話裡的意思很硬,“案子重大,死了兩個人,不是小事。你走了,本官這邊萬一再想起什麼要問的,難道再去你家找你?來來回回的,耽誤工夫。”
李信的背微微首了一些。
“蘇老爺,學生的妻子還在家裡等著。學生出門的時候跟她說好了,問了話就回去,要是不回去,她該擔心了。”
蘇京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長者式的寬厚,像是在看一個不太懂事的孩子。
“這個好辦,本官派人去你府上說一聲,說你今晚住在衙門裡,讓她不要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