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記不清這是第幾天了。
牢房裡沒有窗戶，只有過道盡頭那盞油燈，日夜不滅，也分不清白天黑夜。他只知道天黑一次，獄卒來送一次飯；天亮一次，又送一次飯。
有時候他躺著躺著，聽見鐵鏈響，聽見腳步聲，就知道又過了一天，他就這麼數著，數到後來也數不清了，只知道他的兒子李伯賢早就被流放了，走在押解的路上，不知道有沒有鞋穿，不知道有沒有飯吃，不知道哭的時候有沒有人哄。
他躺在那堆發黴的稻草上，側著身，臉朝著牆壁，牆上那首詩還在，黑色的字跡己經幹了，有些筆畫開始剝落，碎成細小的粉末，掉在稻草上，和灰塵混在一起，他有時候盯著那些字看，看久了眼睛酸，就閉上，閉著眼睛想事情，想多了腦子也酸，就不想了，他什麼也不想了。
外面起風，還有一些悶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夏日的悶雷。
李信翻了身，把臉從牆壁轉向過道，耳朵貼在地上，聲音又來了，這回更近了一些，不是雷，雷不會連續響這麼久，但他懶得去想是什麼，愛是什麼是什麼，和他李信有什麼關係呢？
然後是喊殺聲，不是一兩個人的喊，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慘叫聲夾在中間，尖厲的，短促的，一下一下地戳著人的耳膜。牢房的地面在微微震動，不知道是有人在跑，還是有什麼重物在砸。
李信躺著沒動。
獄卒們從過道那頭跑過來，腳步雜亂，鐵鏈被踢得嘩嘩響。
有人在喊什麼“打進來了”，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喊“門門門”，聲音撞在牆上，來回彈了好幾下，混在一起，誰也聽不清誰在喊什麼。
他躺在那裡，看著那扇牢門，看了一會兒，又把眼睛閉上了，什麼都不重要了。
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把牢房裡最後一點安靜都淹沒了，李信翻了個身，背對著牢門。
“子固兄——子固兄——”
有人在喊，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被喊殺聲和慘叫聲切得斷斷續續，像一片破布在風裡飄著，李信沒有動。
“子固兄——你在哪兒——”
聲音又近了一些，這回他聽清了，這聲音他聽了十多年了，在學堂裡聽過的，在酒桌上聽過的，在縣衙門口的那條街上聽過的——是郭秀才！次耕兄！李信猛地睜開眼睛。
“次耕兄！我在這兒！”他從稻草上彈起來，聲音從喉嚨裡衝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沙啞的，粗糙的，像是一塊磨刀石被掰成了兩半，他的腿是軟的，站了一下沒站住，手撐在牆上，指節攥得發白。
腳步聲從過道那頭傳過來，急促的，踩在水窪裡啪嗒啪嗒地響。一個人影從拐角處衝出來，跌跌撞撞的，手裡拎著一大串鑰匙，鑰匙嘩啦啦地響，比他跑的聲音還大。那人穿著一件灰不灰白不白的衣裳，袖口破了一個大洞，衣襟上沾著泥和血——不知道是別人的血還是自己的。頭髮散了，臉上有道口子，從額頭劃到顴骨，血糊了半張臉。
但李信認出了他，郭秀才。他的同窗，他的朋友，那個在蘇京的壽宴上替他說話的人，那個在他被關押時西處奔走的人，那個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時候站起來說了一句“學生也覺得該讓我們自己來施粥”的人。
“子固兄！”郭秀才撲到牢門前，手在那一大串鑰匙裡翻找著，翻了兩把沒找到，把整串鑰匙都咬在嘴裡，用手一把一把地試。鎖是鐵鎖，生鏽了，插進去轉不動，拔出來再試。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跑得太急了，心跳太快了，連帶著手也跟著抖。
“次耕兄，你怎麼——”李信蹲下來，隔著柵欄看著郭秀才，聲音發緊，“你怎麼來了？外面怎麼了？”
郭秀才找到了鑰匙，插進去，一擰，鎖開了，他把鎖拽下來扔在地上，拉開牢門，彎著腰喘了幾口氣，用手背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抬頭看著李信。
“張胖子打進城了。”郭秀才的聲音啞得像破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下來的，“城外的張胖子，上千號人，城門從裡面開的，有人在城裡接應。”
李信愣了一下，張胖子，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蘇京就是靠這個名字栽了他一個通匪的罪名，把他從秀才變成了死囚，把他的家抄了，把他的妻子逼死了，把他的兒子流放了。
可現在這個名字從郭秀才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完全不一樣的意思——不是栽贓，不是偽證，不是蘇京手裡那封偽造的信，是真實的人，真實的刀，真實的血。
“蘇京呢？”李信問。
郭秀才喘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恨，不是快意，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帶著噁心又帶著解脫的害怕。
“跑了。跑到城門口被張胖子的人截住了。”他停了一下，“張胖子把他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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