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二年五月十五
程國祥進來的時候,崇禎正在看一本《天工開物》的抄本。
倒不是他有多愛讀書,實在是宋應星進京之後,畢懋康隔三差五就往宮裡遞條子,說的全是那套“河流動力火銃生產線”的事。崇禎雖然是理科,可卻看不懂那些圖紙,但覺得能讓畢懋康興奮成這樣的東西,總歸是好事,便讓人把宋應星的書找來看,隨便翻了幾頁,就翻到了“乃粒”“乃服”幾章,覺得這人在田間地頭居然也有這麼多的見地。
“陛下,戶部尚書程國祥求見。”王承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崇禎把書放下,揉了揉眉心:“宣。”
程國祥進來的時候,手裡捧著厚厚一沓奏冊,額頭上還帶著五月午後的細汗。
“臣程國祥,叩見陛下。”
“起來說話。”崇禎指了指旁邊的繡墩,“坐吧,什麼要緊事?”
程國祥沒敢真坐,只是把屁股搭了個邊兒,然後翻開奏冊,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陛下,今年各省預計上繳錢糧的摺子己經彙總完畢,臣特來奏報。”
崇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示意他說。
“今年各省預計上繳錢糧折銀,總計比往年多出二十西萬兩。”
崇禎的手頓了一下。
二十西萬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擱在往年,這也就是宮裡幾個月的開銷,但自從山西鹽政之事後,崇禎都窮的快揭不開鍋了,這時候聽到“多出二十西萬”,就像在沙漠裡走了三天忽然聽見水聲,哪怕只是一口,也讓人精神一振。
“多出二十西萬?”崇禎放下茶盞,來了興致,“哪幾省出的?”
程國祥翻了一頁:“各省都有所增加,其中以山西和湖廣最為明顯。”
“山西?”崇禎微微挑眉。
“正是。”程國祥點了點頭,神情裡帶著一種琢磨不透的微妙:“或許正是因為免了賦稅,百姓休養生息,今年上繳的錢糧反倒比往年高出了一成。”
崇禎在心裡算了一下,山西那地方,窮山惡水,一成的銀子也不過萬把兩出頭。但萬把兩也是錢,聊勝於無。
“湖廣呢?”他問。
程國祥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湖廣今年預計上繳的白銀,也比往年提高了一成,這一成,便是近三萬兩白銀。”
崇禎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湖廣熟,天下足。這話他在另一個時空的歷史書上見過無數次,但這還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句話的分量——三萬的數字本身不大,但這是一成,一成就是三萬,要是哪天真能把湖廣的潛力全部挖出來,那得是多少?
他沒細想,只當是大明時來運轉了。
或者說,他願意相信是大明時來運轉了。穿越過來兩年,不是在殺人就是在花錢,能聽到一個好訊息,哪怕只是賬面上的好訊息,他也想先高興高興再說。
“好。”崇禎難得地笑了一下:“程先生辛苦了,先下去吧。”
程國祥起身告退,走到門口時忽然站住,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躬身退了出去。
崇禎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他站起身,在殿裡走了兩步,扭了扭僵硬得像生了鏽的脖子。這兩年來,每天不是在批奏疏就是在看摺子,低頭的時間比抬頭多,頸椎問題自然而然變十分突出了。有時候半夜躺下,脖子稍微轉一下,骨頭就咯咯響,像個快散架的老風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