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下雨了。
入秋以來的第一場大雨。從傍晚開始。到了夜裡九點，還沒有停的意思。
淮海路的街面上沒什麼人。黃包車伕們縮在屋簷底下。法國梧桐的葉子被雨打得噼裡啪啦響。路燈的光暈被雨幕切割成一片一片的。
街角有一個餛飩攤。竹竿撐著一塊油布。油布下面擺了兩張矮桌。西條長凳。攤主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駝背。圍著一條油膩的圍裙。守著一口冒蒸汽的大鍋。
鄭耀先坐在靠裡面的那張桌上。面前放著一碗餛飩。
他今天穿得很普通。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長衫。布鞋。手裡撐著一把黑色的油紙傘。靠在桌邊。
餛飩剛下鍋。他沒動筷子。端著一杯開水。慢慢地喝。
雨聲很大。大到連旁邊桌上那對吵嘴夫妻的聲音都被蓋住了。
一個人在油布邊緣站了一下。抖了抖傘上的雨水。然後彎腰鑽了進來。
女人。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針織外套。頭髮盤在腦後。被雨水打溼了幾縷，貼在臉頰上。
程真兒。
她在鄭耀先對面坐了下來。把傘合上。靠在桌腿旁。
“老闆，來碗餛飩。”
“好嘞。”
兩個人沒有互相打招呼。像兩個剛好坐了同一張桌子的陌生人。
餛飩端上來了。兩碗。熱氣騰騰。
程真兒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餛飩。吹了吹。送進嘴裡。
“今天的皮厚了。”她說。
“師傅手藝不穩定。”鄭耀先也夾了一個。“不過湯底還行。放了蝦皮。”
“蝦皮放多了。鹹。”
“嗯。下次少放一點就好了。”
兩個人就這樣一來一回地聊著餛飩的味道。聲音不大。被雨聲蓋得嚴嚴實實。
程真兒低下頭。用筷子在碗裡攪了攪。
“那個……蝦皮的事。上頭說了，己經收到了。三份貨。全部驗收合格。正在安排人去產地看看。估計一個月以內能跑一趟。”
鄭耀先聽明白了。
三份貨，是三個細菌戰基地座標。驗收合格，是組織確認了情報的真實性。安排人去產地看看，是游擊隊正在籌備對基地的破壞行動。
“好。”他夾了一個餛飩。“貨對了就好。那頭還有別的吩咐沒有？”
“有一個。”程真兒壓低聲音。“上頭說，最近……注意安全。那個姓田的，又在法租界這邊活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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