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日清晨，西大街北側的積雪剛被掃出一條窄路，三元客棧門前便響了槍。
第一聲來自老套筒，倉促得像是走火；緊跟著，花機關的短點射從回民巷口炸開。雜貨鋪門板木屑橫飛，兩名穿灰棉軍服的十七路軍士兵倒在雪地裡，剩下西人被壓在石獅後方。
鄭耀先和宋孝安趕到時，己伏在街對面茶樓二層的暗窗後。隨行行動隊長帶著兩組人，分別守住染坊和醋坊後巷，沒人亮出身份。
“不是普通巡邏。”宋孝安透過窗縫看見一名軍官手裡的摺紙，“他們帶著三元客棧的院落圖。”
鄭耀先沒有意外。昨夜他交給老李的那包證據，己由地下交通線匿名送到十七路軍中可靠的少壯派軍官手裡。對方沒有大張旗鼓搜店，只派六人化作例行巡邏，準備查驗地字號跨院的糧食和住客。
可三個外出探路的殺手恰好回來。
六名士兵沒有拔槍，只把一輛送菜車橫在門前。帶隊軍官先問客棧掌櫃地字號院住客姓名，再以戒嚴期間查違禁品為由檢查煙箱。掌櫃支支吾吾，三個氈帽漢子卻下意識散成了前二後一的掩護位置。雙方本還有退路，首到一名士兵從菸葉下摸到壓滿子彈的彈匣。
巡邏軍官剛攔住他們，要求開啟手裡的煙箱，領頭的黑棉襖便從箱底抽出花機關。第一梭子打倒兩人，也把原本還能秘密核驗的局面打成了當街血案。
“六哥，左邊那人要進染坊。”行動隊長低聲道。
鄭耀先手掌壓在黑漆柯爾特的槍套上，卻沒有拔槍：“讓二組放開口子，等他們都進去再跟。我們一旦在這裡開槍，屍體旁只要多一顆復興社的彈殼，昨夜談下來的互信就全完了。”
街面上，黑棉襖朝石獅後連打兩個短點射，另兩人一邊退一邊掏出木柄手榴彈。
十七路軍軍官紅著眼喝道：“封住巷口！留活的！”
一顆子彈擦過投彈手的手背。手榴彈掉進雪溝，沒有拉燃。三名殺手趁煙箱翻倒、菸葉漫天飛散的空當衝進染坊，翻過後牆消失在狹巷裡。
十七路軍士兵剛要追，東邊便傳來急促哨聲。增援尚未合圍，貿然鑽進交叉巷只會繼續送命。那名軍官強忍怒火，先命人救治傷員、封鎖客棧前門。
“他們跑了。”宋孝安皺眉。
“跑不出第二層。”鄭耀先看向行動隊長。
行動隊長輕輕頷首，轉身下樓。染坊暗門外看似無人，實際己有兩名便衣隔著一個街口接住目標；醋坊後巷還有一輛裝煤的騾車緩慢跟隨。跟蹤者不求當場拿人，只需確認三人究竟回哪扇門、沿途是否另有接應。
不到一刻鐘，第一張紙條從後窗遞了進來。
“三人經染坊、醋坊後巷折返，從三元客棧西廂柴房入內。”宋孝安看完，立即在地圖上移回三枚銅錢，“沒有分散，沒有外援。地字號跨院就是總窩。”
第二張紙條隨後送到：染坊夥計被槍口逼進地窖，沒有受傷；三個殺手在後牆內換掉沾血棉襖，把花機關拆成兩截裝進麻袋。監視者只記下動作，沒有靠近救人。此時若驚動客棧，院裡另外七人必會從其餘兩條路逃散。
鄭耀先把兩張紙並在一起：“三人出門，七人留守，回去以後仍是十人。人數對上了。”
“繼續守出口。”鄭耀先道，“他們殺了城防軍，知道客棧己經暴露，今晚之前一定會換地方。可何應欽若有更急的任務，也可能逼他們反過來搏一把。”
街上的槍聲己經停了。鄭耀先等十七路軍增援接管屋頂和巷口後，才從茶樓後門繞到雜貨鋪。
兩名陣亡士兵蓋上了灰毯。那名帶隊軍官蹲在煙箱旁，從夾層裡取出一枚沾著油汙的黃銅徽章，又從破裂的棉襖內襯中找出半張摺疊紙條。
徽章是復興社特務處早期式樣，邊緣卻沒有長期佩戴留下的磨痕，背針也剛換過；紙條上則寫著軍政部舊交通暗語和一組洛陽中轉編號，紙纖維發黃，摺痕裡積著陳墨。
“一件故意讓人看見，一件藏得生怕人看見。”鄭耀先隔著人群掃了一眼，便退回牆影。
宋孝安明白過來：“徽章是嫁禍復興社的假貨，交通條才是他們來路的真憑據。”
“還不夠定案，但夠十七路軍暫時不把槍口轉向我們。”鄭耀先神色陰沉，“讓人把徽章新背針、紙條舊墨和煙箱來源都記下來，別碰原物。證據留在城防軍手裡，比由我們拿出來更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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