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紛揚揚地下了一整夜，南京中央醫院特護病房的玻璃窗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屋內瀰漫著濃重的蘇打水與來蘇水氣味，爐火發出微弱的噼啪聲。
病床上，趙簡之頭上纏著一層又一層的白色繃帶，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若不是胸口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著，整個人就像是一尊沒有生氣的石雕。
病床旁邊的木椅上，徐百川穿著一身整潔的少將呢子軍服，手裡拿著那把熟悉的小銀刀，正低著頭，極有耐心地削著一隻紅彤彤的蘋果。
果皮一圈圈垂下，屋裡只有刀刃劃過果肉的沙沙聲。
“咔嚓。”
徐百川將蘋果利落地切成兩半，遞了一半給站在床頭的鄭耀先：“老六，吃口吧。從西安回來就沒合過眼，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麼熬。”
鄭耀先接過蘋果，沒有吃，只是緊緊握在手裡。他的目光落在趙簡之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眼神複雜而深沉。
“當年在黃埔，咱們幾個窮得連褲衩都要換著穿。”徐百川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幾下，聲音裡透著一股難掩的蒼涼，“後來戴老闆拉起了復興社，大哥帶頭，咱們八個人在關公像前歃血為盟，說好了一輩子是兄弟，誰也不許掉隊。”
徐百川停頓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可你瞧瞧現在……大哥病死了，二哥死在小日本手裡，顧老三喪心病狂要賣咱們求榮，老趙躺在這裡半死不活……八大金剛，這金剛的名號到底有什麼用？到頭來，連自己身邊的兄弟都保不住。”
鄭耀先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腰，伸手握住了趙簡之那隻佈滿槍繭、冰涼僵硬的大手。
“簡之。”鄭耀先低沉地開口，聲音極輕，卻如重錘般敲在寂靜的病房裡，“六哥回南京了。西安的事辦完了，害你撞牆的中統，還有藏在咱們身後的惡鬼，六哥一個都不會放過。你給我挺住，等你醒了，六哥帶你回上海灘喝酒。”
話音剛落，病床上一首毫無反應的趙簡之，眼角忽然緩緩滑下一滴滾燙的濁淚。
那隻被鄭耀先握在掌心的大手，食指極其微弱地抽動了兩下。
徐百川手裡的銀刀猛地一顫，整個人一下子站了起來：“老六！你看！老趙的手動了！他聽得見！這渾小子真聽得見！”
鄭耀先緊緊握著趙簡之的手指，眼中閃過一抹溼潤，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剛毅的弧度：“這夯貨，命硬得很，閻王爺不敢收他。”
站在病房門外的宋孝安雙手合十，默默唸誦了一句佛號，神情肅穆。
片刻後，鄭耀先替趙簡之掖好被角，轉身走出病房，對守在走廊裡的兩名憲兵冷冷下令：“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來，出了差錯，提頭來見。”
“是！長官！”
離開中央醫院，黑色轎車碾碎積雪，一路疾馳回到雞鵝巷五十三號。
鄭耀先沒有回辦公室，而是順著潮溼陰暗的石階，徑首下到了特務處最深處的地下電訊室。
這裡是整個軍統局的心臟，也是五哥溫景然的領地。
地下室裡昏暗逼仄，除了幾盞罩著綠布的煤油燈，到處都堆滿了巨大的蓄電池、線圈、真空管以及厚如磚頭的密碼底冊。十幾個收報員頭戴耳機，正在滴滴答答的電鍵聲中緊張忙碌。
最裡間的隔斷裡，溫景然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戴著厚厚的近視眼鏡，手裡拿著一把精細的小毛刷，正一絲不苟地清理著一臺德國產的測向儀。
他身形消瘦，眼神孤僻，整個人彷彿與那些冰冷的機器融為了一體。
聽到腳步聲，溫景然頭也沒抬：“老六，西安的事情辦得漂亮，電訊科替你收了二十七封嘉獎電。”
鄭耀先拉過一把木椅坐下，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遞過去：“五哥，忙著呢？”
溫景然放下毛刷，接過煙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隨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封套，推到鄭耀先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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