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的回春堂,是蘇州最為奇妙的所在。
白日里,從回春堂吹出來的穿堂風總帶著一股藥草的苦香味,門前的青石板上落著陽光的碎影,而內裡坐堂的徐景行徐大夫,身穿粗布麻衫,卻清俊可人,尤其指尖搭在病患手腕上時,眉宇間,是全然的專注。
他的脈診得特別準,方子也開得極巧,尋常風寒也好,疑難雜症也罷,但凡經他手診治的,十有八九都能緩過來,漸漸的,他擅治病的名聲傳遍整個蘇州城,甚至住得近的街坊鄰居,將他當做是天上下來的活菩薩,他那雙手,但凡摸過草藥,草藥都能帶著一絲生氣。
街坊鄰居這話說的其實也不差,在上個末世背景的任務世界覺醒了木系異能的他,確實有令枯木逢春的能力,他所用草藥,相較於其他醫館,藥性也確實更好一些,一來二去,就成了蘇州城百姓心裡包治百病的神醫。
每月初一十五日,月上中天之時,回春堂的木門前便會悄悄換上一塊陰沉木做的無名木牌,門楣上掛的燈罩,也會換成一盞他從陰司地府拿來的青幽幽的琉璃燈,這燈名喚渡厄,還是當時他面見秦廣王時對方贈予他的見面禮。
這盞燈,發出的幽光僅亡魂可見,能穿透陰陽兩界的迷霧,為迷途亡魂指引前往地府的正途,避免其滯留陽間成孤魂野鬼,燈光蘊含陰司特有的靜魂氣,可緩解亡魂的怨氣、恐懼以及執念,尤其對橫死、慘死的亡魂有奇效。
這燈,出自陰司地府,自帶地府威儀,可震懾陽間的遊魂、精怪,每當徐景行將它掛在醫館門前,可為新死亡魂提供一夜安全的過渡期,徐景行知曉燈盞效用後,每逢初一十五日,都會將其掛出,而這時來的病人,大多腳步虛浮,衣衫上總帶著些潮溼的寒氣,他們都是蘇州城裡滯留的陰魂。
有溺死在護城河裡的書生,咳著水沫子上門找他要驅寒的藥,有難產去了的婦人,抱著虛影般的嬰孩來求安神的藥,還有那被雷劈了的老樹精,更是拖著焦黑的枝椏向他討治灼傷的藥膏,來者都是客,只要不曾犯下罪孽,徐景行從不推辭。
陰魂們不懂藥理,只知經徐景行一番調治後身上的痛楚便能減輕大半,連帶著那股子徘徊不去的執念,也能淡去幾分,日子久了,蘇州城裡的陰陽兩界,都默認了回春堂的特殊。
活人感激徐景行的仁心,陰魂敬畏他的慈悲,只是少有人知曉,他們心心念唸的徐大夫,曾是暫代過蘇州城隍一職的存在,當年更是拒絕了地府陰司遞出的橄欖枝,拒絕成為陰司正神,而後安心在這回春堂,當著救治陰陽的大夫。
這年臘月二十三,祭灶日,徐景行一時興起,隨著人流走進了城隍廟,正殿裡,新城隍周允的金身塑像威嚴肅穆,兩側陰差判官栩栩如生。
他正要轉身離去時,忽見偏殿角落多了一尊無名塑像,塑像不過三尺高,青衫書生模樣, 手裡還捧著一束用陶土捏成的草藥,眉眼間很是溫和,看著,竟有七八分像他。
塑像前的香案上,擺著的貢品也很是奇怪,一邊是凡人供奉的各色糕點水果類,另一邊,放著的卻是些陰物,更奇的是,香爐裡插著的清香,燃得很旺,煙氣嫋嫋,竟比正殿的香火還要熱鬧些。
徐景行站在塑像前,指尖無意識的摩挲著自己袖口,一時間有些發怔,他認得塑像所穿的青衫,是他常在回春堂穿的那件,就連那束草藥,也是他前幾日替城東張員外治咳疾時親手摘的枇杷葉,這也就罷了,就連塑像底座刻的字都透著古怪,不是某某仙師,也不是某某神尊,只刻著回春堂徐大夫五個字。
這時,恰逢一個老廟祝端著香爐進來添灰,見了徐景行,忙笑著打招呼道:“徐大人來啦?您看這新塑的像,靈著呢!”
“這是……”徐景行指著自己的塑像開口問道。
“這塑像,是那些受過您恩惠的活人以及陰魂們湊錢塑的,這還是我第一次見生人死人,能如此和諧相處,竟真讓他們將事情辦成了……”老廟祝擦著香案,絮絮叨叨地同徐景行說道。
“他們說啊,您雖不是正神,卻做著神靈都未必肯做的事,該受他們供奉。”
徐景行看著眼前的這尊青衫塑像,又看了看香案上那些駁雜的貢品,嘴角扯了扯,想笑,卻又不太笑得出來,不曾想他一個活人,陰差陽錯下,竟有這般待遇。
此時,一陣微風吹過,偏殿的窗欞吱呀作響起來,香爐裡的煙也斜斜地飄起來,拂過青衫塑像的臉頰後又飄到徐景行身邊,讓他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而後徐景行搖了搖頭,轉身走出偏殿,離開城隍廟,實在是塑像已立,香火已起,他總不能動手將其給拆了。
自那日在城隍廟偏殿見過那尊青衫捧藥的塑像後,徐景行便再沒踏足過那裡,倒不是惱,只是覺得有些荒誕,他一個活人,最後竟被陰陽兩界的香火捧成了偏殿裡的泥塑,這份特殊的供奉太過沉甸甸,讓他莫名生出一絲束手束腳的拘謹來。
日子依舊循著晝夜的軌跡流轉,白日里回春堂的藥香混著人聲,夜晚琉璃燈下的陰魂帶著寒氣,他沒有任何分別心,認真診治著每一個上門的病患,如此這般便是好多年。
………………
這一年入秋後,蘇州城外的寒山寺正是桂子飄香的時節,徐景行得閒,提著藥簍準備前往寒山寺附近採些專治秋燥的麥冬。
寒山寺香火鼎盛,往來香客摩肩接踵,他沿著側門的小徑往山後走,卻在半路被一陣掃地聲攔住了腳步,掃地的和尚看著約摸七八十的年紀,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正佝僂著腰,用一把竹掃帚細細掃著石階上的落葉。
他動作不急不緩,倒比寺前的經聲更讓人靜心,原本徐景行只想悄悄走過,目光卻在掃過和尚側臉時頓住,而和尚也恰好抬了頭,露出一張清癯的臉來,眉眼間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溫和,鬢角雖有些斑白,眼神卻亮得很,讓徐景行心頭為之一震。
定了定神,徐景行走上前,儘量讓自己保持心性平和,“見過法師,不知法師法號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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