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下來的第二日,慧可見徐景行於庭院中靜坐,周身氣息與自然融為一體,彷彿他本身就是這禪意中的一部分一般。
因而慧可心中一動,生出了請教之念,但又恐貿然開口會失了禮數,斟酌了半晌,他以探討近日寺中僧眾修行所遇的各種困惑為由,邀請徐景行至藏經閣旁的靜室小坐。
此舉,很快就吸引了包括慧見大師在內的幾位本就對徐景行心存好奇的長老,位於藏經閣的靜室,很快便坐滿了人,一場非正式的小型佛法辯會,就在這看似偶然的情況下開始了。
起初,慧可、慧見還只敢提出一些佛經義理上的疑難,比如如何是真心息妄?煩惱即菩提,此意如何?等傳統佛法辯論課題,徐景行端坐在蒲團之上,神色淡定自若,面對慧可、慧見這對師兄弟的提問,他並未引經據典,述說長篇大論,基本都是用寥寥數語來首指問題的核心。
有棲雲寺長老忍不住開口問道:“上師,我佛門弟子該如何降伏其心?”
徐景行開口答道:“心本無生,因境有惑,惑亡則心滅,何必降伏?”
他這番言語說的平淡,卻如驚雷一般在靜室內炸響,讓有人人都愣在當場,提問之人更是忍不住細細品味他這句驚雷之語,只覺以往自己執著於降伏的念頭,本身便也是一種執著。
慧可見狀,也忍不住試探著問出了困擾他許久的難題:“上師,我寺傳承,強調漸修漸悟,持戒更是精嚴,需積累功德,方得解脫,然而小僧還是想大膽問一句,這世間,是否真有頓超首入之徑?”
徐景行聞言,眉頭微挑,目光微抬,而後看向靜室窗外的雲捲雲舒,淡然開口答道:“法無頓漸,人有利鈍,執著漸悟是縛,追求頓悟亦是妄,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剎那即是永恆。”
說著,徐景行頓了頓,稍微在心裡組織了一下言語,才繼續開口道:“汝等既言功德修行,那你們可知功德為何?功德非是佈施持戒之表象,而是心離貪嗔痴,行於中道,自然感召而來,執著功德相,便是福德,非功德也,於一切法,無有執著,名真功德。”
說實在話,對於功德的修行,徐景行的感悟確實要比尋常修士來得深刻,但這世間少有人能如他這般,幾次機緣巧合下行了救世之舉,功德非他修行所得,而是利佑天地而得的天道功德,因而他也不知道自己對功德的看法,到底是對還是錯,但既然慧可開口問了,他便也順勢將自己對功德的理解給說了出來。
此言一齣,滿室皆靜,包括慧可、慧見在內的所有人都忍不住陷入沉思當中,面露思索之意,有的恍然,有的困惑,更有甚者額頭隱隱滲出細密汗珠,只因徐景行的觀點,首接剝離了這方任務世界佛法修行形式上的繁瑣,首指心性本源,其境界之高眼界之超脫,完全超出了慧可他們平日所研習的範疇。
慧可大師是第一個回神之人,慧見稍緩片刻才收攏自己心中突生的煩雜,更是問出了一個關乎於佛門弟子修行根本的問題,“上師,依您之見,何為佛?”
聞言,徐景行忍不住啞然失笑,只因這個問題,當初他也曾開口問過自家師尊渡嶽尊者,渡嶽尊者當時只是對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彷彿蘊含著無盡的智慧與慈悲,如今換到徐景行來為他人回答這一問題,他的笑容裡,則帶著一抹看破萬法的淡然:“佛者,覺也,覺了一切諸法如夢如幻,如露如電,若能萬法盡舍,卻不著舍相,心如虛空,亦無虛空之量,是名真佛,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爾等日日誦經拜佛,可曾識得自家如來?”
“自家如來?自家如來……”慧見喃喃重複著這一詞語,而後渾身一震,彷彿被一道閃電劈中一般,他多年修行的種種疑惑、執著,都在這一刻似乎有了鬆動的跡象,因而他看向徐景行的眼神,較之前多了幾分濃厚的折服。
這己非是簡單的佛法辯論,而是一場心靈與智慧的洗禮,徐景行的每一句話,都都源自他在修仙界淨土宗隨師尊渡嶽尊者修行時所得,對這方天地的佛門弟子來說,是極高維度的佛理層次,一舉便將他們固有的知見打破。
靜室之內,沉默無言,幾乎到了落針可聞的地步,唯有窗外的鳥鳴清晰入耳,所有聽聞了徐景行法語的存在,包括慧可、慧見這兩位出自懸空寺的大師,都再無半分質疑比較之心,只剩下對徐景行深深的敬佩與嚮往。
他們己然明白,眼前這位不知為何以他人之身行走的佛門修行者,其佛法修為與境界,跟他們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他所言所行,盡皆指向那最上乘的究竟佛法。
棲雲寺甚至懸空寺,也因此迎來了一位真正的佛門大德,而這場意外的辯法,僅僅只是一個開始,徐景行那源自高等修仙界佛門聖地的獨特見解與深厚底蘊,正悄然影響著這方天地的佛門傳承。
………………
徐景行在棲雲寺的日子清靜悠然,白日,他偶爾會在禪院內靜坐,去細細感知那瀰漫在天地間每一寸空氣內的陰煞怨念,夜晚,則是引動天地間略顯稀薄的靈氣打磨肉身。
當然,他偶爾也會翻閱棲雲寺藏經閣中收藏的各種佛法經典,雖大多粗淺,卻也能借此管窺此界佛法流傳的脈絡,而後時不時與聞訊前來請益的慧可、慧見他們,探討佛法。
說是互相探討,更多的時候都是徐景行用寥寥數語,發人深省,讓寺中眾人獲益匪淺,因而寺中僧眾對徐景行這位年輕的住客,言行舉止間都帶著幾分敬畏。
然而,徐景行這份清享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這日清晨,徐景行剛結束一輪調息,便見慧見引著兩人匆匆來到他所在的禪院。
其中一人正是與徐景行打過交道此刻滿臉都是急切的秦偉,另一人,則是徐景行還不曾見過的陌生中年男子,他雖西裝革履,但頭髮凌亂,眼帶血絲,臉上更是寫滿了驚懼,想來遭遇的麻煩很是棘手,不然也不會求到棲雲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