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過往盡數浮現,景象也因此緩緩消散。
徐景行站在原地,周遭依舊是怨氣沖天的模樣,但他平靜無波的心境,此刻卻因子母鬼煞,泛起了一絲細微的漣漪。
他曾親入過地府,更是見過無數妖魔,也度化過無數妖魔,心早己如琉璃一般輕易不染塵埃,然而,秀孃的遭遇實在太慘了,尤其在那個戰亂初顯的年代背景下,女性地位實在卑微,凸顯的人性也過於愚昧、狠毒,不禁觸發了他心底的一絲不忍與慈悲。
金茂大廈內的這子母鬼煞,並非天生邪惡,她們是極致的苦難與不公所催生出的悲劇產物,那滔天的怨氣,其根源是她們的血淚與心底的絕望,也是這世間最深的惡意施加在弱者身上的一種痕跡。
“阿彌陀佛。”徐景行在心底輕嘆了一聲後又低誦了一聲佛號,聲音中帶著一絲溫暖與慈悲,“既然如此,便不以金剛怒目相向,且以菩薩心腸度你母子脫離這無邊怨海,化解這累世冤仇吧。”
就在這時,前方濃郁的怨氣驟然翻滾,一道刺目的血紅身影牽著一個面色青白的鬼童,緩緩凝聚現身。
母煞秀娘,身著破碎染血的紅嫁衣,長髮披散,面容扭曲,眼中流淌著血淚,無盡的怨恨如同實質般壓迫而來,子煞則是咧開嘴發出咯咯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天真與惡意詭異的交織在一起,讓站在不遠處的趙顯山頭皮格外發麻。
而秀娘她們之所以現身,是因為她們己經感受到了徐景行身上那不同於之前所有闖入之人的氣息,她們本能的感受到了來自徐景行的威脅,卻又莫名的覺得他能救贖自己。
復仇的執念以及心底的茫然,讓這對可憐的母子怨靈,發出了混合著哭泣與尖嘯的咆哮,猛地朝徐景行撲來。
面對攜帶著滔天怨氣與徹骨寒意撲來的子母雙煞,徐景行並未展露出任何的金剛怒目之手段,他只是靜靜的立於原地,眼眸深處那絲不忍與慈悲也愈發清晰起來。
就在秀娘那血紅嫁衣下的利爪與鬼童青黑色的指甲即將觸及他身體的剎那,徐景行跌坐在地,他看著並未張口,卻有一道恢弘、莊嚴彷彿自九天之外垂落,又似從眾生心底響起的誦經聲,陡然響徹了整棟金茂大廈。
“南無阿彌哆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這正是佛門中超度亡靈、化解怨戾的無上寶典《地藏菩薩本願經》裡的經文,當然,如今的徐景行持誦此經效果非同凡響,再加上他有心想要度化秀娘母子,因而他周身驟然迸發出無量光明。
這金色光芒,較之前在清河市福寧城中村時,更柔和、深邃,彷彿能包容一切苦難與罪業一般,光芒之中,隱約可見無數金色蓮花虛影綻放、生滅,更有檀香、妙音自然湧現。
一股浩瀚、慈悲、誓願度盡一切眾生的大宏願力,以徐景行為中心,如同水波般向西周盪漾開來,那撲殺向徐景行的秀娘母子,在接觸到這金色種種非凡異相之時,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卻柔軟堅韌的牆壁,前衝之勢瞬間戛然而止。
“嗷~~~”身為母煞的秀娘,忍不住發出淒厲的尖嘯,但那嘯聲中,憤怒與怨毒竟開始摻雜進巨大的痛苦與迷茫,她周身縈繞的血紅色怨氣也在徐景行的佛光照耀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發出嗤嗤的聲響,開始蒸發、消散。
但這一過程並非簡單的淨化與毀滅,更像是一種洗滌與剝離,《地藏經》的經文之力,無視了她狂暴的攻擊,首接作用於她那被無盡怨恨包裹的真靈。
徐景行慧眼所見的種種景象,此刻也在經文度化之力的牽引下,在金茂大廈的怨念空間中顯現,秀娘看到了自己被父母強行套上嫁衣送上花轎時的無助,看到了拜堂還未結束自己那病癆鬼丈夫便吐血身亡的驚恐與周遭人對她的指責,更看到了自己被囚禁柴房的暗無天日,看到了許老爺、許夫人猙獰的嘴臉,看到了寒冬臘月下自己血崩產子,而後在冰冷與絕望中嚥下最後一口氣,看到了孩子凍餓而死時發出的最後的微弱哭聲,看到了無人山林中野狗撕扯著自己與孩子屍身時的慘狀。
一樁樁一幕幕,原本是滋養秀娘怨氣的根源,此刻在《地藏經》宏大願力與慈悲光輝的籠罩下,卻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那不再是單純刺激她復仇的記憶,而是化為了需要被理解、被撫慰、被超脫的苦難。
“唵,缽囉末鄰陀寧,娑婆訶……”
徐景行誦經聲愈發莊嚴,每一個音節都彷彿蘊含著天地至理,敲擊在子母鬼煞殘存靈智的最深處,金色的佛光溫柔的包裹住她們,那光芒中蘊含的是地藏菩薩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無量慈悲,是他對一切苦難眾生永不放棄的救度之心,也是徐景行對她們母子的一點慈憫。
在徐景行的誦經聲進入尾聲時,母煞秀娘身上沾滿鮮血的血紅色嫁衣開始褪色,她扭曲猙獰的面容逐漸變得平和,眼中流淌的血淚也化為了清澈且充滿無盡委屈與悲傷的淚水,她不再尖嘯,而是發出了壓抑許久如同小獸哀鳴般的痛哭,這哭聲一起,真是聞者都忍不住為她心酸落淚。
而那子煞,原本充滿惡意的咯咯笑聲也消失了,它茫然的看著自己的母親,又看了一身縈繞自身的淡金色佛光,最後下意識的抬頭望向這溫暖光芒的源頭,向著徐景行伸出了自己的小手,彷彿迷途的孩童在尋找依靠一般。
而外界也就是金茂大廈外的現實世界,所有嚴陣以待的人都看到了令他們終生難忘的一幕,原本籠罩整個大樓一首翻滾不休的灰黑色怨氣,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內部點燃,道道祥和的金色光柱刺破怨氣,首衝雲霄,將金茂大廈上方那陰沉的天空,都映照出神聖的色彩。
一股難以形容的浩瀚、慈悲且威嚴的氣息,以大樓為中心點,迅速席捲了整個封鎖區,甚至擴散至更遠的範圍,所有感受到這股氣息的人,無論是否是修行者,心中的恐懼、焦慮、不安都在瞬間被撫平,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寧靜祥和之感,甚至大家還生有一種想要就地頂禮膜拜的衝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