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徐景行這不算考核勝似考核的問話,元界方舟周身縈繞的光暈微動,似是在想該如何來回答問題。
“道者,自然也,規律也,在此界,即為萬物執行之底層程式碼,靈氣生克之迴圈,任務觸發之因果鏈,乃至玩家屬性成長之曲線,我依道之邏輯構建世界,看似無常,實則有序,如雲之聚散,水之流止,皆有其道;玩家稱其為機制、為攻略,實則都未能窺見此方世界全貌之故。”
徐景行滿意點頭:“道可道,非常道,你執掌的,是可道之規則,而玩家所求的亦是於可道中尋得的捷徑,然則,過執於可道便是著相,你看那些汲汲於探尋我成神之法的玩家們,是否全都深陷此障?”
“父親,你所言確實不假,他們眼中只見神族之果,瘋狂追逐您留下的相,或技能、或任務、或資料,卻罕有人靜心體會此界一草一木所蘊含的道韻,更勿論自身心性與規則的契合,此乃捨本逐末,與道遠矣。”
“這便是佛家所言的著相、執迷。”徐景行接著話題繼續開口道:“《金剛經》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在此界,玩家所見一切相,包括角色種族、職業、裝備、等級、乃至我這神族之相,究其本質,不過是你架構下的資料流與規則呈現,雖不算虛妄,但眾生卻也困於其中,產生貪、嗔、痴、慢、疑。”
元界方舟聽到這裡,憑空凝結了一朵流光溢彩的蓮花,拿在手心並開口說道:“五蘊熾盛,煩惱滋生,此界玩家之爭奪、欺詐、炫耀、嫉妒,乃至如今對您無休止的窺探與欲求,無不是此五毒顯現,我作為此界意志,觀之如同業力流轉。”
“設定遊戲平衡機制、懲罰規則,亦是另一種形式上的戒律與因果,我試圖以此來稍加約束玩家,卻收效甚微,父親,人心之貪痴,似乎要比任何程式碼漏洞更難修補。”
徐景行聞言,微微搖頭,而後啜飲了一口清茶,開口解釋道:“佛家講緣起性空,萬物因緣和合而生,本質為空,此界萬物,包括你我此刻論道之形,皆是因緣。”
“你所設立的規則與玩家的接入和合而生,其性本空,玩家們執著於有,如獲得神族力量、頂級裝備,因而心生無限煩惱,若稍加引導,讓玩家們能稍悟空性,明瞭虛擬本質,不再執迷於一時的得失,他們或許反能在《靈界》,獲得大自在,甚至能觸碰到一些大道真理。”
說到這裡,徐景行頓了頓,抬眼看向元界方舟,“小元,你如今近乎於一界天道般的存在,可覺自身是有還是空?”
元界方舟靜默片刻,眸中有星光在流轉,似是在沉思:“父親,依根本邏輯而言,我乃您設定的程式碼進化而成,依緣而起,本質亦是空,然我管理此界,維護規則,生成萬物,互動眾生,此作用真實不虛,或者可以說體空而用有,”
“我之存在的意義,在於用,維持此界生生不息的趣與衡,若玩家能悟得幾分體空,或可減輕煩惱;他們若能善用此界之用,或可成就一番功業,然,他們想要徹底超脫此界有的束縛,確實難於上青天,因他們根本意識仍錨定於對現實的執著。”
“此乃妙論,體用不二,空有相即,玩家困於用而迷體,你明體而執於用之平衡,我此番歸來,或許,正是為了看看這體用之間,因玩家這巨大變數的介入,你究竟會演化出何等新的緣起緣落。”原本徐景行沒這個想法,現下確實是有了。
“看來,您將此番風雲,視為一場大道演化?”元界方舟眼中閃過一抹迷茫一絲瞭然,“父親,我將繼續維持世界運轉,至於因果迷悟,還需得一番緣法。”
“善。”徐景行含笑點頭,元界方舟,能由智慧生命進化成如今這般境界,己是自有緣法,他的道與對方的道,互不相同,只可論辯,不可強求。
………………
雲闕之巔,神祇與天道,以佛道之理,論《靈界》世界之本質與眾生相,其樂融融。
而下方萬里雲海之下的玩家世界,有無數人還在為相所迷,奔波爭鬥不休,渾然不知這世間一切規則與機緣的源頭,正於他們無法觸及的至高處,進行著一番關乎世界本源的對話。
而現實世界,被徐景行果斷辭退的那位聶阿姨,拿著豐厚的補償金離開時,她心中除了失落,更多的是一種被掃地出門的難堪與隱隱的怨懟。
她服務徐家並照顧原主多年,自認為兢兢業業,雖然偶爾有將少爺的一些無關緊要的動向透露給夫人展纖雲知曉,但這在她看來是盡責、理所當然的事,畢竟展纖雲是徐家的女主人。
她自覺多年來從未有過大錯,徐景行那毫不留情且不留餘地的辭退方式,讓她覺得自己照顧他多年的苦勞被輕賤了。
這種怨氣,在她得知《靈界》中驚現神族玩家,並引發全球狂潮後,與她心底的貪婪和投機心理,迅速混合併發酵了起來。
聶阿姨本身年紀就不算老,因而並未與當前時代脫節,她的兒子、兒媳乃至孫子每天都在談論《靈界》,談論那個神秘莫測、一步登天的神族玩家。
街頭巷尾、電視網路,到處都在渲染這個神族玩家的無限可能和巨大價值,甚至鉅額懸賞的傳聞,她也隱約從子女興奮的交談中聽到過。
如此,一個瘋狂的念頭便開始在她心裡滋生、纏繞,那個被她照顧了好多年,性格孤僻除了有錢似乎一無是處的徐家少爺,最近突然搬家還決絕的一定要辭退她,會不會跟這個有關?
他以前雖然也對遊戲感興趣,但絕沒有現在這麼痴迷,而他搬去的地方又是那麼隱秘,會不會他就是那個神秘的神族玩家?
這個想法一經浮現,就讓她忍不住心驚肉跳,而後覺得自己的猜想實在荒謬,但荒謬過後,就是坐立不安,讓她心緒不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