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夜色中固執地燃燒著,驅散著林間的寒意和黑暗帶來的不安。王謙安排了守夜順序,自己負責最難熬的後半夜。永強和根生則輪流值守前半夜,確保篝火不滅,並時刻警惕著營地周圍的任何風吹草動。
梁老三人顯然累得不輕,在軍用帳篷裡很快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李研究員睡前還強打著精神在本子上記錄了幾句,張技師則仔細檢查了一遍帶來的儀器,才和衣躺下。山林的第一夜,對這兩位常年從事野外工作但多在條件較好區域的學者來說,也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王謙靠在自己的皮帳篷外,抱著那支特製步槍,耳朵捕捉著夜的聲音。遠處傳來幾聲悠長的狼嚎,聲音似乎來自月亮泡子東北方向,距離尚遠。近處,只有山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一些小獸在林間窸窣跑動的細微聲響。他像一尊融入夜色的石雕,只有偶爾眨動的眼睛顯示著他始終保持著的最高警戒。
後半夜,他叫醒了根生換班。躺在冰冷的皮褥子上,王謙卻睡意不濃。腦海中反覆推演著明天的行動計劃。如何“自然”地將考察路線引導至鷹嘴巖,如何讓梁老他們“主動”發現並關注那片深色岩層,同時又不能顯得刻意,還要確保絕對安全,避開可能存在的熊和狼……這其中的分寸拿捏,需要極高的技巧和一點運氣。
天光微亮,林間的鳥兒開始鳴唱。王謙第一個起身,悄無聲息地檢查了營地四周,確認夜間一切正常。永強和根生也相繼醒來,開始默默地準備早飯——燒開水,將硬邦邦的餅子在火邊烤軟。
梁老三人也被動靜喚醒,走出帳篷,呼吸著清冷而新鮮的空氣,臉上帶著宿營後的疲憊,但眼神卻因為對新一天的期待而顯得精神奕奕。
“王隊長,昨夜可還平靜?”梁老活動著有些僵硬的四肢,問道。
“還算平靜。”王謙點點頭,用木棍撥弄了一下篝火,“聽到幾聲狼嚎,離得遠。這邊不是它們的核心活動區,只要咱們不生火過旺或者留下太多食物殘渣,一般不會主動靠近。”
李研究員聞言,下意識地緊了緊衣領。張技師則默默地將放在帳篷外的儀器箱搬到了更靠近篝火的內側。
簡單的早餐後,隊伍收拾行裝,準備開始第一天的正式科考活動。王謙攤開地圖,與梁老商議今天的行程。
“梁老,按照您之前的計劃,今天需要在這幾個點位進行取樣。”王謙指著地圖上標記的幾個區域,它們大致分佈在月亮泡子北岸和東北岸的山地區域,“我看,咱們可以從營地出發,先沿著山脊往北,到這個點,”他指著一個位於鷹嘴巖西側不遠處的標記點,“這裡視野好,可以觀察湖盆全貌,也方便取樣。然後,如果時間和體力允許,我們可以向東,沿著湖岸線邊緣,向鷹嘴巖方向移動,那邊還有兩個取樣點。您看這樣安排是否合適?”
這個路線規劃,看似以科考效率為先,實則巧妙地將軍嘴巖區域納入了“順路”考察的範圍。
梁老看著地圖,扶了推眼鏡,沉吟片刻,點頭道:“很好,王隊長考慮得很周到。就按這個路線走。鷹嘴巖……你昨天提到的那片深色岩層,就在那邊吧?”
王謙心中一動,面上平靜地回答:“是的,就在鷹嘴巖下面,一片挺顯眼的黑石頭山壁。”
“好,那更要去看看了。”梁老眼中閃過一絲興趣,“深色岩層往往蘊含著重要的地質資訊。”
隊伍再次出發。有了第一天的適應,梁老三人今天的步伐明顯穩健了許多。王謙依舊在前開路,永強和根生一左一右護衛,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他們首先抵達了第一個取樣點。這裡是一處突出的山崖,可以俯瞰大半個月亮泡子。湖水在晨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四周五彩的山林倒映其中,景色壯麗。
梁老卻無暇過多欣賞美景,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腳下的岩石吸引。他和李研究員、張技師立刻忙碌起來,拿出地質錘、羅盤、放大鏡,開始敲打、觀察、記錄、採集樣本。張技師則開啟儀器箱,取出一個看起來頗為笨重的、用來測量岩層傾角和走向的儀器,小心翼翼地操作著。
王謙、永強和根生則分散在取樣點周圍,佔據有利地形,進行警戒。王謙的望遠鏡不時掃過湖對岸那片屬於棕熊的向陽坡,以及東北方向狼群出沒的山巒,暫時沒有發現異常動靜。
“王隊長,你看這裡,”梁老拿著一塊敲下來的灰白色岩石碎片,對王謙招招手,“這岩石裡的石英脈很發育,說明這裡曾經有熱液活動……”
王謙走過去,雖然聽不懂專業術語,但認真地看著,點頭。他趁機再次“無意”地提起:“梁老您真是專家。我們打獵的就知道,這種石頭硬,不好長草。不像鷹嘴巖那邊,黑石頭下面好像土質松點,草啊灌木啊長得還挺密,有時候能吸引些小動物過去。”
“哦?”梁老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巖性差異會影響風化程度和土壤形成,進而影響植被……嗯,很有觀察力。看來那片深色岩層確實值得重點關注。”
完成了第一個點的取樣和記錄,隊伍繼續向東北方向,沿著湖岸線的邊緣向鷹嘴巖迂迴前進。越靠近鷹嘴巖,王謙三人的神經就繃得越緊。這裡已經屬於棕熊巡獵範圍的邊緣,也是狼群可能活動的區域。
王謙示意大家放輕腳步,減少交談。他讓永強重點注意左側(湖岸方向)和前方,根生注意右側(山林深處)和後方,自己則居中策應,同時用望遠鏡不斷觀察鷹嘴巖方向的動靜。
沿途,他們又在一個較小的取樣點停留了片刻。梁老等人繼續著他們的工作,採集了幾塊不同顏色的岩石樣本。王謙注意到,梁老對一段露出地表的、顏色略顯深沉的砂岩似乎多看了幾眼,但並未多做停留。
中午時分,隊伍終於抵達了距離鷹嘴巖最近的一個預定取樣點。這裡是一處相對平緩的坡地,長著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草叢,距離鷹嘴巖那道如同巨鳥喙部般突出的黑色巖壁,直線距離已不足五百米。
那片巨大的、在陽光下呈現出深邃黑色的巖壁,以及巖壁下方堆積的、同樣顏色深暗的碎石坡,已經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即使是外行,也能看出那一片區域的岩石顏色與周邊截然不同。
梁老幾乎是在看到那片岩壁的瞬間,就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扶了推眼鏡,目光緊緊地鎖定過去,臉上露出了極為專注和興奮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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