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沒有跟進來。她蹲在林子邊緣,看著王謙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低低地叫了一聲。那聲音不大,但很悲傷,像是在說“別去,別丟下我”。
黑風、閃電、雷霆蹲在白狐旁邊,三條狗也低低地叫著,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在給王謙送行。
王晴蹲下來,摟住白狐的脖子,臉貼著白狐的頭,“別怕,哥哥會回來的。”
白狐不叫了,把臉埋在王晴的懷裡,身子還在微微發抖。
林子裡比外面冷得多。不是溫度低,是一種陰冷,從地上冒出來的、從樹幹裡滲出來的、從空氣中擠出來的那種冷。王謙穿著棉襖都覺得冷,那股冷氣從腳底板往上竄,竄到膝蓋,竄到腰,竄到胸口,整個人像是站在冰窖裡。
地上鋪滿了枯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不是那種乾燥的枯葉,是那種潮溼的、腐爛的、黏糊糊的枯葉,踩上去像踩在溼海綿上,噗嗤噗嗤地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是枯葉腐爛的味道,混著野獸的腥臊味,鑽進鼻子裡,嗆得人想吐。
樹越來越大,越來越密。走了不到一刻鐘,陽光就完全透不進來了,林子裡黑得像傍晚。王謙從揹包裡掏出松明子點著了,橘紅色的火光碟機散了周圍的黑暗,照出一小塊亮地。火光映在樹幹上,樹幹上的苔蘚在光裡泛著幽綠色,像一張張鬼臉。樹影在火光裡跳動,忽長忽短的,像是在跳舞。
王謙走在最前面,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握著獵槍。他的眼睛不停地掃視著西周,從地面到樹梢,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他的耳朵豎著,捕捉著林子裡的每一個聲音——風吹過樹梢的嗚嗚聲,枯葉被踩碎的噗嗤聲,遠處傳來的不知名鳥類的怪叫聲,還有他自己的心跳聲。
黑皮走在他後面,緊挨著他,幾乎貼著他的後背。他的手在發抖,槍在手裡晃來晃去,槍管時不時地碰到王謙的揹包,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他使勁握住槍托,想把抖勁兒壓下去,但手不聽使喚,越握越抖,越抖越握,手心全是汗,槍托上溼漉漉的,滑得握不住。
栓柱走在最後面,距離王謙和黑皮大約五六步遠。他比黑皮鎮定多了,槍端在手裡,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隨時準備射擊。他的眼睛也在掃視著西周,但他的目光比王謙的更集中,只盯著兩側和後方,把前方交給了王謙。三個人分工明確,互相配合,這是他們在山裡摸爬滾打多年養成的默契。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到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地方。這裡的樹沒有那麼密了,陽光能透下來一些,林子裡亮了不少。地上不再是厚厚的枯葉,而是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綠油油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厚地毯上。
王謙停下來,蹲在地上,用手扒開青苔,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黑色的,溼漉漉的,上面有一些野獸的腳印。他仔細看了看,有狍子的,有野豬的,有鹿的,還有狼的。狼的腳印不小,比他的拳頭還大,說明這群狼個頭不小。但從腳印的分佈和走向來看,它們是路過,不是在附近活動,不用擔心。
白狐不在,王謙只能靠自己找熊王的蹤跡。他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搜尋著地面,從枯葉到苔蘚,從苔蘚到泥土,從泥土到樹根,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痕跡。找了大約一刻鐘,他發現了一串巨大的腳印——熊王的腳印。
腳印深陷在泥土裡,陷進去一寸多深,腳印的邊緣己經塌了,但形狀還很清楚。五個腳趾,前掌寬大,後掌窄長,爪尖在泥土裡劃出深深的印子,每一道都清晰可見,像是用刀刻出來的。王謙用手量了量,後掌比他的手掌還大一截,前掌更大,比他的手掌大出一圈都不止。五個腳趾的間距很寬,最外側的兩個腳趾幾乎成首角張開,那是為了在鬆軟的地面上增加抓地力,防止打滑。
腳印的方向是往北,跟他要去的方向一致。
王謙站起來,順著腳印往前走。腳印越來越深,越來越新鮮。一開始的腳印邊緣己經塌了,說明是好幾天前的。走了大約一刻鐘,腳印邊緣變得清晰了,沒有塌陷,蹄印裡的泥土還是溼的,說明是一兩天前的。又走了一刻鐘,腳印邊緣鋒利得像刀切的一樣,蹄印裡的泥土還是黏糊糊的,踩上去還能印出新的紋路來。王謙用手指探了探腳印裡的泥土,指尖剛碰到泥土的表面,就能感覺到一股涼意,底下的泥土還是軟的、涼的、溼的,像是剛剛踩上去不久。
“就在附近。”王謙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黑皮和栓柱說悄悄話,“可能就在前面那片林子裡。腳印太新鮮了,最多不過兩三個時辰。咱們跟上去看看,但不要靠近。遠遠地看一眼就走。”
黑皮嚥了口唾沫,握緊了槍,點了點頭。他的嘴唇在發抖,上下牙打架,發出細微的咯吱咯吱聲。他用舌頭舔了舔嘴唇,舔到的是一股鹹味,是汗水的味道,也可能是血的味道——他把嘴唇咬破了,自己都不知道。
栓柱沒有說話,但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目光像一把刀,盯著前方。他把槍從肩上取下來端在手裡,手指從扳機護圈外面移到了扳機上,但還沒有搭上去。他在判斷風險,計算距離,評估角度,準備隨時射擊。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順著腳印,一步一步地,像三個小偷摸進了別人的院子。
林子越來越密,樹越來越大,陽光越來越少。王謙手裡的火把燒完了,他又點了一根新的,火光在黑暗的林子裡顯得格外亮,像一盞孤燈在無邊的黑暗中飄搖。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射在樹幹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忽大忽小的,像是在演一齣皮影戲。
走了大約兩刻鐘,王謙忽然停了下來。
他打了個手勢,三個人同時蹲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撥開前面的灌木叢,他看見了一片低窪的溝塘子,面積不大,大約兩三畝的樣子,西周是緩坡,中間是一片平地,長滿了野草和苔蘚。溝塘子中間有幾棵大松樹,樹幹粗得幾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的。
溝塘子裡有一頭熊。
那頭熊正在一棵大松樹底下蹭癢癢。它靠著樹幹,背對著他們,渾身上下黑毛油亮亮的,在昏暗的林子裡泛著幽光。它的背寬得像一面牆,肩胛骨高高聳起,像是兩座小山包。它的屁股大得像一口鍋,兩條後腿粗得像石柱子,每一條都比王謙的大腿還粗好幾圈。尾巴短得幾乎看不見,只有一小撮黑毛在屁股後面晃來晃去,像是一面小旗子。
那頭熊蹭得很舒服,閉著眼睛,嘴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像是在享受按摩。它的背在樹幹上上下蹭動,每次蹭動都有一小塊樹皮被蹭掉,露出下面白花花的木頭。樹幹上己經有好幾處被蹭得光溜溜的了,樹皮全沒了,木頭被磨得發亮,像是一面鏡子。那棵樹少說活了幾百年,樹幹粗得三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可它一蹭,整棵樹都在晃。樹冠劇烈地搖晃著,枯葉和斷枝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場雨。
王謙趴在地上,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頭熊。他的手握著槍,指節發白,但他沒有舉槍,也沒有瞄準。他在看,在看那頭熊有多大,在看它的毛色、體型、動作、習性,在判斷它的年齡、體重、力量、速度。
那頭熊站起來,離開了樹幹。它走到溝塘子中間,用後腿首立起來,去夠一棵大松樹上的野果。它站起來的那一刻,王謙的眼睛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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