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下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那是老窯工與岩石撞擊的聲音,短促而乾脆,像是一聲斷絃。
但楊十三郎沒有回頭。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瓷像攫住了。隨著溫度的徹底散去,那層妖異的粉紅色正在褪去,轉而變成一種溫潤、冰冷、毫無瑕疵的白——那是頂級高嶺土經過千度高溫洗禮後,最純粹的“骨白”。
這種白,比雪還冷,比死還靜。
“念兒。”他低聲喚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把沙。
他一步步走向瓷像。每一步,腳下的積雪都發出“咯吱、咯吱”的哀鳴,在這死寂的黎明顯得格外刺耳。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觸碰那冰涼的釉面。
觸感堅硬、光滑,像是在撫摸一塊永遠不會回應的寒冰。
就在指尖接觸的一瞬間,懷裡的銅鏡猛地炸裂開來!並非物理上的粉碎,而是鏡面上那些原本靜止的裂紋,突然迸發出無數道刺目的幽光,像是一張瘋狂蔓延的蛛網。
楊十三郎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從鏡中抽離,順著他的手臂,瘋狂地湧向那尊瓷像。
“朱玉!”他在心中怒吼。
他明白了。這不是在救人,這是在換命。朱玉在用他散落在世間的最後一點琉璃塵埃,去置換被困在瓷胎裡的血肉之軀。
瓷像開始劇烈地震顫。
那不是物理的震動,而是內部的掙扎。透過半透明的胎壁,楊十三郎驚恐地看見,那團蜷縮的黑影開始蠕動,像是一隻被封在琥珀裡的蟲子,拼命想要掙脫這永恆的囚籠。
“咔嚓。”
一聲清脆的裂響,打破了黎明的寧靜。
瓷像的肩部,裂開了一道細如髮絲的紋路。緊接著,裂紋如同擁有生命一般,迅速爬滿了整個瓷身,縱橫交錯,像是一張絕望的網。
“別碎……求你了……”楊十三郎跪了下來,雙手死死按在冰冷的瓷胎上,試圖阻止那崩塌的程序。但他能做什麼呢?他連這世間的一件死物都保不住。
“轟——”
並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那尊完美的瓷像,就這麼在無聲無息中,化作了一場傾盆大雨。
數不清的碎片向西周激射,又在空中失去了力道,紛紛揚揚地落下,像是一場潔白的雪。
楊十三郎呆立在原地。
碎片落盡,原地只剩下一個赤身裸體、昏迷不醒的少女。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蒼白,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但胸口確實在起伏。
楊十三郎顫抖著伸出手,探向她的鼻息。
溫熱的。
可當他收回手時,指尖卻沾染了一層細細的、白色的粉末。那是瓷釉的碎屑,也是朱玉的骨灰。
他環顧西周。滿地都是鋒利的碎片,每一片都折射著破曉的晨光,光怪陸離,卻沒有一片能映出人影。
因為那個住在鏡子裡的人,己經不在了。
楊十三郎抱著楊念兒,一步一步走下雪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