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柯山的天氣古怪得嚇人,明明是夏日,卻飄著鵝毛大雪,雪花落地即黑,像是潑灑的墨點。
“砰!”
一聲巨響,井口炸裂開來。
兩道人影如同敗絮一般,被那股從地底噴湧而出的濁氣狠狠掀飛了出來,重重砸在山坡的積雪之上。
為首的那人,一身破爛布衣,肚子高高隆起,像個即將臨盆的孕婦,正是楊十三郎。他滿臉焦黑,皮膚上佈滿了裂紋,裂縫裡隱隱透出墨色,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摔碎後又勉強拼起來的瓷娃娃。
在他身後,另一個人影更是悽慘。巡察使此刻己全無仙人之姿,變成了一個鬚髮皆白、滿臉褶皺的老叟,渾身赤裸,皮膚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烙印,那些文字還在緩慢蠕動,似乎隨時會將他徹底吞噬。他趴在雪地裡,大口嘔著黑血,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兩人就這麼狼狽地趴在雪地上,誰也沒動。
西周死寂,只有風雪呼嘯的聲音。
良久,楊十三郎才艱難地翻了個身,仰面躺在雪窩子裡。冰冷的雪花落在他滾燙的臉上,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咧了咧嘴,聲音沙啞得可怕:
“老東西……還活著麼?”
身後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巡察使艱難地抬起半邊臉,沒好氣地回罵:“託你的福……這輩子……不,九輩子都……沒吃過這麼撐……”
楊十三郎聞言,竟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牽動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卻停不下來。
“撐著好……撐著才有力氣……你看。”
他說著,顫抖著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天空。
巡察使順著那手指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爛柯山的上空,原本籠罩著的那些灰黑色的霧氣,此刻正在快速消散。山體內部那種令人牙酸的齒輪轉動聲,也變得微弱了許多。最詭異的是,天上的雪,漸漸從墨色變回了白色。
但是,這並非痊癒,而是……虧空。
整座爛柯山,彷彿被抽乾了精髓,變得死氣沉沉。而那些消散的霧氣,似乎轉移到了楊十三郎的體內。
“你把山……吃進去了?”巡察使難以置信地喃喃道。
“沒吃完,只咬掉了一大塊。”楊十三郎喘著粗氣,眼神卻異常明亮,“那老鬼棋士,現在估計正心疼得要死。抵押品丟了,債主又要上門……嘿嘿,這下有好戲看了。”
他話音剛落,遠處天際線上,原本昏黃的夕陽突然被一片濃重的金光遮蔽。
那是天庭的雲輦。
巡察使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威壓,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若是被天庭的人看見……
“糟了……”
楊十三郎卻無所謂地閉上眼睛,任由雪花蓋在臉上。
“怕什麼?債主來了,正好。我現在……可是最大的‘債務人’。誰敢動我,我就把這一肚子的爛賬吐出來,嗆死他們。”
風雪更大了,掩蓋了兩人身影。
井底空空如也,只餘下一地碎裂的青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