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裡的“棋眼”在跳。
不是心跳,也不是脈搏,而是一種介於劇痛與狂笑之間的痙攣。楊十三郎視野裡的世界徹底變了樣——原本黑白分明的棋盤方格,此刻在他眼中層層剝落,露出底下糾纏如亂麻的金色絲線。
那是“理”。
是支撐這片空間、維繫棋士存在的根本規則。每一根絲線都繃得筆首,上面刻滿了微小的古篆:【不可越界】、【不可私活】、【債必償】、【違者罰】……它們交織成一張天羅地網,將楊十三郎釘死在方寸之間,也把棋士塑造成了不可撼動的規則化身。
而那顆懸於天元側畔的灰色棋子,則是這張網上最粗壯的一個結節,不斷散發著“抹除”的波動,試圖將楊十三郎這粒“私活的白子”從這張網上徹底颳去。
“原來如此……所謂的‘勢’,不過是繃緊的弦。”
楊十三郎舔了舔開裂的嘴唇,染血的舌尖嚐到了一絲鐵鏽味。他動了。
他沒有走向棋盤,也沒有去觸碰任何一根金色的“理”之絲線。那樣做無異於螳臂當車。他只是抬起剛剛融合了“棋眼”的左手,用指尖,輕輕搭在了自己右眼之上。
右眼,仍是凡胎。
在“棋眼”賦予的視野中,他清晰地看到,當指尖觸碰到右眼眼皮的瞬間,一根連線著眼球的金色絲線微微震顫了一下。這根絲線標註著【凡軀受苦,方知敬畏】。
就是這裡!
楊十三郎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他指尖發力,不是摳出眼球,而是順著那根絲線的紋理,猛地向側後方一“尖”!
圍棋有云:尖無惡手。這是一種看似平緩、實則刁鑽至極的走法,不正面衝撞,而是卡在對手棋形的關鍵連線處。
嗤!
指尖劃過虛空,並未觸及實體,卻像撥動了琴絃一樣,引動了那根標註著“受苦”的金色絲線。
這根絲線牽連甚廣,一端連著楊十三郎的右眼,另一端,竟然延伸到了棋士枯骨的身上——確切地說,是連線著棋士用來封堵楊十三郎“活目”的那顆黑子!
嗡!
那顆黑子劇烈一顫。
棋士枯骨第一次發出了類似痛苦的低吼。它那空洞的眼眶猛地轉向楊十三郎,似乎無法理解對方做了什麼。
楊十三郎沒有攻擊它,也沒有攻擊棋盤。他攻擊的,是維繫著“黑子威力”與“凡人受苦”之間平衡的那個連線點。
按照規則,凡人受苦是常態,黑子鎮壓是手段,兩者透過“理”之絲線相連,互為因果。
楊十三郎剛才那一“尖”,並非斬斷絲線,而是將自己的“痛覺”順著絲線反向輸送了過去!
他把自己右眼承受的劇痛、這些年揹負的屈辱、以及《血賬》中萬千冤魂的怨毒,全部打包,順著這根“受苦”的絲線,狠狠“塞”回了那顆黑子之中!
這就好比一個人揮拳打來,你沒有格擋,而是抓住了對方的拳頭,順勢將自己的傷口撕得更爛,然後把膿血和劇痛全部灌進對方的拳頭裡。
黑子表面的光澤瞬間黯淡,內部傳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那股原本用於鎮壓的“勢”,此刻被摻雜了大量的“雜質”——屬於楊十三郎的瘋狂與痛苦。
“呃啊——!”
棋士枯骨渾身劇震。它雖然是不朽的骨架,但作為規則的化身,它對“邏輯汙染”極度敏感。
楊十三郎這種行為,完全不符合任何一個棋理,是一種徹頭徹尾的“耍賴”。這種“耍賴”產生的精神衝擊,比物理傷害更難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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