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三步遠，就是七公主昏睡的床榻。
她依舊昏迷不醒，臉色在黑暗中白得近乎透明，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這縷芳魂還未徹底散去。
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傷口，滲出淡淡的金紅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她身上原本清冷的蘭麝之氣，形成一種詭異而悲愴的香。
楊十三郎沒有去看她的傷，也沒有去探她的脈。他的左眼“棋眼”微微睜著，視野穿透了皮囊，首接落在她破碎的命格之上。那原本如一泓清泉的命數，此刻己乾涸大半，只剩幾縷殘絲，勉強維繫著一線生機。
而在那殘絲深處，他看到了千幻鏡的碎片，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自我彌合——這是仙家法寶最後的倔強，也是七公主不甘就此隕落的執念。
“值得麼。”
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不是問別人，是問這滿屋的黑暗，也是問那個躺在床上、為這爛柯山耗盡了心血的女人。
窗外，隱約傳來天庭親兵換崗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更遠的地方，是沉沉的、壓抑的死寂，那是被“定心紋”強行安撫後，卻依舊惶惶不安的爛柯山。
他緩緩抬起被鎖鏈束縛的右手，指尖在面前虛空中輕輕一劃。沒有動用絲毫法力，只憑“棋眼”的洞察，一道細微的、幾乎不可見的金色絲線便被他從虛空中“鉤”了出來。那是之前七公主佈下、如今己瀕臨崩潰的“定心紋”的一縷殘痕。
絲線觸手冰涼，末端還在微微顫抖，傳遞著外界百姓的恐懼與迷茫。
楊十三郎低頭，看著這縷絲線，右眼那枚灰色棋子微微凹陷，彷彿在無聲地嘲笑這脆弱的“人心”。他伸出另一隻手的食指，指甲鋒利如刀，毫不猶豫地在自己左手指尖劃開一道口子。
沒有血流出來。傷口處是暗紅色的、近乎凝固的血痂，散發著一股陳腐的氣息。但他還是用力一擠，終於擠出一滴濃稠如漿、泛著死氣的血珠。
血珠滴入那縷“定心紋”的末端。
“滋——”
一聲極輕的腐蝕聲。那縷代表凡人信念的金色絲線，瞬間被染成了一片灰黑，像是被墨汁浸透的宣紙。
但詭異的是，它沒有斷裂，反而在灰黑之中，變得更加堅韌，甚至隱隱傳出一種金石相擊的質感。
“天庭要的是順從，百姓要的是安穩。”
楊十三郎低聲自語，看著那縷變異的絲線緩緩收回虛空，“既然正常的‘理’護不住這人心，那便用我這半死不活的‘局’，替你們撐一撐。”
他閉上左眼，只留右眼那枚死棋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棋子深處，那縷從王知縣身上掠奪來的、虛假的“火氣”，此刻正與七公主殘存的命格遙相呼應，形成一個極其微小、卻固若金湯的迴圈。
“巡察使……白先生……”他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露出染血的牙齒。
“你們以為把我關起來，就贏了？”
“不。你們是把我，連同這爛柯山最後的變數，一起關進了這間屋子。”
“而在這屋裡……”
他抬起眼，死死盯著窗紙上那輪被切割的月亮，一字一頓，如落子無悔：
“我說的話，就是新的天條。”
長夜漫漫，孤燈未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