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嶙峋的黑巖縫隙間,此刻竟齊刷刷地挺立著一片金光。
那是稷叔種下的長生穗,稈粗如兒臂,穗頭沉甸甸地垂下來,每一粒穀殼上都泛著類似琉璃的釉光。
風一吹,萬穗摩挲,發出的不是沙沙聲,而是像無數人在低語誦經。
這異香太濃了,濃得蓋過了爛柯山萬年不散的腐土腥氣,甚至壓住了楊十三郎那隻大鍋底下常年蒸騰的死氣。
朱家西兄弟背靠大鍋,呈扇形站開。
老大朱玉在最前,身形如山嶽,雙手自然下垂,掌中各自握著一根烏沉沉的玄鐵刺。那刺長三尺三寸,通體無光,唯有尖端一點寒芒。
此時,那寒芒正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在排斥空氣中瀰漫的“仙氣”。每吸入一口那甜膩的香氣,刺尖便顫得厲害,彷彿有一條毒蛇順著氣管往肺裡鑽。
“大哥,這穀子……在勾我的魂。”
老二朱樹嗓音發啞,他手中的雙刺交叉護在胸前,皮膚下隱隱透出青色,那是草木精怪的本相在被強行喚醒。
朱玉沒回頭,只是右腳向後輕輕一跺。地面傳來一聲悶響,一股渾厚的土行元氣順著腳底板傳到朱樹身上。
“定住。那是天條的味道,不是大地的。”
朱玉的聲音很穩,像一塊砸進急流的磐石。他手中的玄鐵刺猛地一頓,顫鳴戛然而止,強行鎮住了躁動的殺氣。
老三朱臨站在側翼,性子最急,此刻卻眯著眼,像一隻伺機而動的狸貓。他並沒有死握著刺,而是讓兩根玄鐵刺在指尖靈活地旋轉,劃出一道道緻密的殘影,將飄向自己的異香盡數絞碎。
“二哥,別看那穗子。越看,越覺得餓。”朱臨低喝道。
老西朱風在最外圍,也是最年輕的一個。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調動爛柯山的死氣來中和那股香甜。
可那長生穗的氣機太過霸道,死氣剛一靠近就被同化成了金色。
朱風心中一驚,手中雙刺瞬間脫手,化作兩道黑色電光,“咄”地一聲釘入面前的巖壁,阻斷了金色氣息的蔓延。
“風弟!”朱臨暴喝,身形一閃就要去補救。
“無妨。”朱玉抬手製止,“讓他試。不試,怎知這天條有多硬?”
朱風滿頭大汗,看著自己那兩根深深嵌入岩石、卻仍在微微震顫的玄鐵刺,咬牙道:“大哥,這東西……吃下去,怕是真的會忘了自己是誰。”
遠處,山民們己經跪倒了一片。他們的眼神不再清明,原本渾濁的眼珠子裡映滿了那耀眼的金色。有人伸出舌頭,貪婪地舔舐著空氣裡的香味,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稷叔站在那片金浪之中,身形顯得格外高大。他撫摸著一株特別飽滿的長生穗,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笑,轉頭看向鍋邊的西兄弟,朗聲道:
“孩子們,何必抗拒?這可是天賜的仙糧,吃了它,便能脫離這苦海一般的爛柯山,位列仙班啊。”
朱玉冷哼一聲,手中玄鐵刺緩緩抬起,首指稷叔,刺尖在那一片金光中,黑得刺目。
“仙班?”朱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朱玉只做人,不做牲。”
話音落下,西兄弟手中的八根玄鐵刺同時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如同八條蟄伏的毒龍,在這片虛偽的金光中,亮出了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