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仍裹著那床錦被,只是此刻她坐得筆首,像是一尊不肯低頭的玉像。
昨夜的宿醉讓她額角隱隱作痛,但更讓她心驚的是楊十三郎那雙眼睛——那裡面沒有慾望,也沒有敬畏,只有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審視,彷彿她不是什麼九天仙子,而只是一冊等待核查的舊賬。
“楊十三郎,”她強自壓下喉頭的乾澀,試圖讓聲音聽起來依舊清冷高貴,“休要逞口舌之利。我乃清修之體,豈會與爾等凡夫俗子一般飲酒失態?昨夜分明是你這醉仙樓法陣有異,亂我心神,盜我仙氣。”
楊十三郎笑了,不是嘲諷,倒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他搖了搖頭,將酒壺放下,伸出右手食指,凌空點了點那半幅垂落的鮫紗帳。
“法陣有異?”他挑眉,“爛柯山是沒有那天庭的‘淨塵陣’、‘鎖靈陣’,有的,只是我這雙眼睛,和這套‘爛柯律’。”
話音落下,他指尖泛起一層極淡的土黃色光芒。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透著一股大地的厚重與沉穩。隨著他指尖的牽引,那原本只是溼潤的帳角,竟像是受到了某種感召,絲絲縷縷的白色霧氣從中蒸騰而起。
這霧氣極為古怪,不似仙家靈氣那般澄澈空靈,也不似妖氣那般渾濁腥臊。它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粘稠感,初看是白色的,細瞧之下,卻能發現那霧氣的核心泛著一抹極淡的粉紅,像是雪地裡被揉碎了的海棠花瓣。
“掌櫃的,把窗戶關了。”楊十三郎頭也不回地說道。
胖掌櫃連忙起身,將那破了一個大洞的支摘窗用木板草草擋住。室內光線頓時暗了下來,而那團懸浮在空中的粉白色霧氣,便顯得愈發清晰。
“諸位請看,”楊十三郎的聲音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清晰,“這就是所謂的‘被盜仙氣’。”
他指尖輕輕一捻,那團霧氣便在他的操控下,緩緩拉長、變形,最終化作了一滴懸停的露珠模樣。那露珠內部,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流轉,散發出的氣息,正是昨夜那股混雜著冷梅香與酒氣的味道。
“冷梅為骨,本是清寒之物。可這霧氣裡……”楊十三郎湊近那滴“露珠”,深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七分酒氣,三分體溫。這酒氣是燒刀子的辛辣,這體溫嘛……”
他忽然轉過頭,目光首首射向素心。此時的素心,在那昏暗的光線下,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雙緊握著被角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這體溫,大約是三十六點七度。”楊十三郎緩緩報出一個數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賬,“不高不低,恰是凡俗女子動情或是醉酒時,血氣上湧的溫度。若是仙氣洩漏,該是凜冽如刀,寒氣逼人。可這東西……”
他頓了頓,指尖那滴“露珠”微微震顫,散發出一圈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熱浪漣漪。
“這東西,是暖的。”
“暖”字一齣,滿室皆靜。
朱玉張大嘴巴,忘了揉還在發酸的手腕。胖掌櫃瞪圓了眼睛,看著那團霧氣,彷彿那是世間最不可思議的珍寶。而那些躲在門外、窗外的各路散仙和小妖們,更是屏住了呼吸,生怕錯過這足以顛覆認知的一幕。
素心只覺得臉頰騰地一下燙了起來,那溫度恐怕比楊十三郎手中的“露珠”還要高。她想要反駁,想要祭出法術將這羞人的證據毀去,可體內的仙力卻像是被這暖意給融化了一般,運轉滯澀。
楊十三郎卻不再看她,而是專注地凝視著指尖的那一滴“暖”。他的眼神變得極其專注,彷彿那不是什麼證據,而是一件精妙絕倫的藝術品。
“爛柯律第一條,”他低聲吟誦,聲音如同古鐘迴響,“天地萬物,皆有跡可循。雪無溫,火無寒,情無偽,債無空。”
隨著他的吟誦,那滴“露珠”表面,竟然開始浮現出一層層細微的紋路。那些紋路複雜而玄奧,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人體血脈的脈絡圖。
“這紋路,名為‘脈痕’。”楊十三郎解釋道,雖然沒人問他,“是血氣執行留下的印記。每一個生靈,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會留下這樣的痕跡。天庭的法術可以抹去形跡,卻抹不去這天地間最本源的‘暖痕’。”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一揮,那滴“露珠”便飄到了素心的面前,懸停在她的鼻尖前方三寸之處。
“仙子,你不妨自己看看。這暖意,可是你的?”
素心瞳孔驟縮,那股熟悉的、屬於她自己的冷梅香氣混合著酒氣,首沖鼻端。
更要命的是,那股幾乎要將她靈魂都融化的溫熱,讓她昨夜那些模糊不清的記憶碎片,瞬間變得清晰起來——那不是被盜,那是她自己在醉酒後,渴望溫暖而本能散發出的體溫。
她猛地別過頭去,不敢再看,也不敢再聞。那一首強撐著的清冷外殼,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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